每周選載
這個題目很怪,因為是我創的一個新詞。師道、師德、師表是為人師的行為規范和追求,而我所說的師馨,則是這種規范、要求、追求之下的行為達到某種程度后,在學生心里或行為受眾的心里達到的效果、產生的影響。老師的無私和高尚的行為深深打動了學生,仿佛蘭花的清香,沁人心脾,使人的靈魂凈化、提升,從而使世界、生活變得美好。帶給人如此影響的教師行為謂之師馨。
我是中央音樂學院遷京時被留在剛剛建立的天津音樂學院的第一批學生。第一次感到的師馨是二年級一開學的時候。從入學前中央音樂學院業余部到入學后一年級都在教我演唱的曹悅孫老師主動把我轉到當時系主任呂水深班上。她告訴我:“呂先生是男中音,和你同聲部。你和他學可能更有利于你專業的發展。”我在當時學生當中是專業好的學生。在聲樂,這種藝術表演專業中哪個老師不想在好學生身上實現自己的教學理想,體現自己的教學成績呢?所以不存在曹老師出于自身的利益讓我換老師的可能性。她這樣作,只是為了我,為了學校。這個行動是無私的。
第二次是在二年級的時候。我在男生宿舍的盥洗室洗衣服。一邊洗,一邊和同學聊天。突然寢室里同學喊我:“石惟正!老師找你來了!”我抬頭一看,呂水深老師正向盥洗室這邊走來。我趕緊放下衣服,甩甩手上的水迎了上去。呂先生滿面笑容的對我說:“走嗎?去上課嗎?”他是歸僑,說普通話總是有些吃力。我一怔,詫異地說:“我是周五的課,今天不該我上課呀!”呂先生也僵住了,很尷尬,不知說什么好。停了幾秒種,他仍然笑笑,說:“那算了,以后再說,以后再說吧!”于是轉身又離去了。我說:“呂先生您慢走!”納悶兒的望著他的后影。以后我才聽說:學校把我定為尖子學生,要系里著力培養。所以呂先生想主動給我加些課,就在我規定上課的時間以外主動到宿舍找我上課。聲樂課是一對一的個別課,老師多給加課、開小灶是學生求之不得的事。但我這個循規蹈矩的學生很迂,只想到老師可能記錯了我的上課時間,于是把事情弄得很尷尬。那個年代,宿舍沒有電話,也沒有手機。除了死工資,教課沒有課時費,加課也沒有獎金。一個胖胖的老教授來到學校,爬三層樓到宿舍找學生加課,我除了感到抱憾外更感到了一種師德的馨香。
第三次是“文革”的后期。我院的原河北藝術師范學院的聲樂教授王純芳當時還是被監督改造的身份,每天在院中戴著口罩掃地。平時他低頭掃地并不愿抬頭和人招呼。有時我過他身邊時小聲叫他一聲,他有時裝沒聽見,有時略點下頭。這一天,我正在屋里練唱,門一直敞開著。我唱了不短的時間,順便也注意到王純芳怎么還在我們這一排的院子里掃,總也掃不完呢?當我把練習停了下來后,他向周圍迅速看了一下,見沒有人,小聲對我說:“我覺得你還可以唱得更好。主要你的聲音位置還不夠高,不夠集中。”我本來就從心里同情、尊重這些老一輩教師的。忙把他往屋里讓。他說:“我進去會不會給你找來麻煩?”我說;“我不在乎!王老師你進來。”他進來后,小聲給我作示范,我馬上懂了,努力按他的要求,模仿他。他似乎很感動,很高興,感慨地說:“不簡單!你還真肯按我說的做!”然后匆匆離去。但一個聲樂家的耳朵和良心使他冒風險主動傳授方法。我想,他的目的很單純,就是想把自己悟到的真理告訴他身邊的年輕人,把歌唱人才的潛能全部挖掘出來。我再次感到師德的芳馨。
第四次也發生在我畢業后好多年,我40歲左右的時候。那時我演唱活動很頻繁,不但在社會上公演,也在學校的音樂廳演出。一次在學校演唱后的第二天,我在大學四、五年級時的主課老師王翹鈺教授遞給我一張折疊好的紙。打開一看,是王老師親筆寫的密密麻麻的斜體娟秀的小字。她說:“這是對你昨晚演唱的一些想法,一些建議。你仔細看看。”王老師對我唱的每一首曲目,甚至具體到哪句歌詞,哪處的音符,都詳細、工整地寫下了意見。第二天我專門到王老師的課室向她致謝,她說:“不用謝,幫助你是我應該的。”又說;“你哪天到我家來,我和你研究加強鼻腔共鳴的事。”老師的話讓我感到溫暖。
這幾件事在以后幾十年中都讓我深思。而且隨著自己生活經驗和閱歷的增加,理解得越來越深刻。這種師德的芬芳就是從中央音樂學院、老河北藝術師范學院到天津音樂學院的傳統和主流。也是我國的知識分子人格的本質和主流,在拜金、腐敗、自私冷漠等社會負面現象的包圍中,師馨就像護身符,像靈魂的清新劑,像驅散陰霾的陽光伴隨我終生,鼓舞我以馨彰顯師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