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故事你做主

和愛聽故事一樣，寫故事也是人的天性，你經歷過特別的事情、特別的心情、特別的想法，總想告訴別人，讓更多的人知道——憋在心里實在太難受了，簡直不吐不快。

早先的故事，大多是為了傳達信仰。比如那些神話故事里所講的，天神們為了治理這個世界不得不面對很多困難，甚至歷經好幾代的磨難，其中的波折當然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世界三大宗教的經典著作里更是有無數的故事。而且很多故事都極其曲折，世代糾纏。如果你仔細閱讀，會發現越是古老的時代，越多英雄的傳奇；越是向現代社會靠近，越多瑣屑的事情——那些故事從天上墜落凡間，主人公從杰出偉大的英雄變成平凡之極的老百姓，寫故事的人也由從前的特權階層變成現在只要有一支筆或者一臺電腦就人人都能寫，而且還能即時發布在網絡博客或者論壇上。

現在的故事太容易寫了!也寫得太多了!

在古代社會，由于受教育的成本太高，識文斷字的人寥寥可數，所以能用文字把故事記載下來只是少數人的特權。但那時候每個故事都經過提煉，并能口口相傳，流傳給后人。現在的人獲得了平等的寫作權，也擁有了使用起來輕松自如的表達工具，本來是一件極好的事情，但凡事一旦泛濫就會走向反面，好像太自由了之后，人們似乎反而忘記了應該怎么講故事，因為很多故事看上去實在太一樣了，根本沒有自己印特點，像一堆堆機械的復制品。

陳詞濫調是一種有污染的創作，就像那些破壞環保的一次性筷子一樣，是造成視覺污染的垃圾訊息，不但浪費了人的一生中寶貴的閱讀時間，還擠占了其他有價值有意義的好文章好故事跳進人們視線的機會。所以如果不是內心真正想要表達的想法或者真的還沒有考慮清楚，就請在下筆之前慎重地想一想吧，不要讓那些矯揉造作的虛偽文字從你的筆下制造出來吧。

如果你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那就從檢查你最近的閱讀開始——過去三個月里你看過的故事，有幾個是流傳了100年以上的經典之作?有幾個是流行了幾個月就被忘記甚至被人罵的?有幾個是剛剛看完就覺得可以扔進垃圾箱里的?

然后檢查一下你最近的寫作——不管是短的習作還是長的作文、日記、網上帖子，有幾個是你真心實意想要表達的?有幾個是你為了圖一時的虛榮而編織的華麗謊言?有幾個是純屬無聊打發時間的閑言碎語技巧炫耀?

上面這些都是屬于你的故事，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有無數可能的好故事，但是小心，那些壞故事會從你的身體里跑出來……千萬不要鼓勵它們，讓它們有發展壯大的機會，否則它們會把你的那些好故事擠出去，讓那些好故事漸漸失去養分、枯萎致死。巴爾扎克年輕的時候為了生活，寫過一些壞故事，后來當他開始讓那些好故事成長起來的時候，他就跟那些壞故事們決裂了，說“那些都不是我寫的!”他是為自己曾經寫過的文字垃圾臉紅了，還好他珍惜、保留住自己真正的才華，從錯的路上轉到了對的路上，才有了后來經久不衰、百讀不厭、只屬于他巴克扎克 個人的那些好故事。

沒準兒，你們中間也有未來的巴爾扎克，不要小看自己的能量!

只是現在，你們還需要注意兩個基本原則：第一是勤奮，第二是誠實。

關于勤奮，已經有太多的論述，這是態度問題。古人頭懸梁錐刺骨也不過就是為了在科舉考試的考場上寫出震驚全部主考官最后一路過關斬將最后拿到金鑾殿上還能把皇上鎮住的絕世好文章。勤奮，是要花時間、花精力、腳踏實地擴大閱讀、增加閱歷、讓自己脫離鼠目寸光的必修課。

但誠實是比勤奮更重要的原則，這是方法論。如果方法反了，就會南轅北轍，白花力氣。

誠實的第一步，是對自己誠實，去寫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聽的活生生的故事，用你自己的眼睛，帶著熱愛和興致去看、去聽，讓別人也用與眾不同的耳朵和眼睛去聽、去看一個個獨一無二的畫面。

你會說，人人都有眼睛耳朵，有什么不一樣?

這你就小看自己，也小看了別人啦。做同一件事情，用心和不用心，結局有天壤之別。

兩個同在讀初二的中學生，就讀于同一所中學，同樣是寫自己的老師，文筆就截然不同。一個是刻板地陳述，而且是面無表情地、嚴肅地念臺詞，就像為了完成任務一樣，讓人看不到這個年紀應該有的真實與活力：

C老師是我班的現任“總管”，三十六七歲，身高約173CM，有一岡臉和尖尖的下巴，眼睛大大的，臉部表情很豐富，一張充滿幽默的臉。他上起語文課來同學們都很愛聽，最主要是因為他上課時語言的親切、表情的風趣和充實的內容三點使大家心中不由得對C老師產生了敬意。他不像w老師那樣死板、他不像J老師那樣煩悶低沉。但使我喜歡C老師的不僅只是這些，因為他做到了像一位真正的好老師那樣的認真，負責。在我成績退步時，他會來跟我平靜地講理：在我取得進步時，他會給我溫暖的表揚：在我生病吋，他會關心地來看望我；在我惹禍上身的時候，他會嚴厲地教導我。是啊，在C老師帶領下的初二(4)班是個蓬勃向上的班級。

這短短的一小段，讀來沉重而壓抑。明明知道這是 段贊美的文字，但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生硬縈繞在字里行間——真奇怪啊，快樂的事、喜歡的人，被寫成這樣了。奇怪的地方在這里：一連串的排比句就像在做人生總結，刻在墓志銘上都可以，太莊重嚴肅了，簡直就像一個大人；最后一句總結“在C老師帶領下的初二(4)班是個蓬勃向上的班級”更像是教導主任或者校長在做總結陳詞——到底是打哪兒學來的這一套呢?我百思不得其解。更讓我難過的是，在讀了一厚本來自校園的創作之后，我發現不止一兩個中學生在用這種老氣橫秋的大人口吻說話，那跟很久以前我在自己的學年手冊上讀到的操行評語沒什么兩樣啊。

忘記了自己正常的說話樣子，忘記了屬于自己的說話方式，所以只能學別人說話，“拾人牙慧”的悲哀在于，失去的不僅是怎樣說一句話，更重要的是失去了用自己的頭腦去判斷、用自己的心情去感受一件本來挺美好的事情。

另一個學生的文字就很不 樣，這是曾經發表在《少女》上的一篇《我看LipingZhang張力平》。

為了證明這位英語老師閱歷廣——

有一次聽他的課，就聽他從“eager(熱情)”講到英國人的kind(友好)，再講到他第一次領工資，結果有一個英國女人主動要求送他去銀行，然后他怎樣“思想斗爭”，接著講女人沒有像他料想的去搶劫他，然后再講他怎樣“感動”得不得了。再由工資講到那里的東西超級便宜，然后講他怎樣花一無錢買兩個“豬肚”，就在我們以為他要繼續講他的價格問題時，只聽他冷不防地冒出一句：“我怎么扯到這兒了?!”接著是一陣憋了很久的哄笑。別以為他講的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其實在無形之中，他已幫我們介紹了很多國外的信息，最起碼，我們不會看到鳳爪就掏皮夾了(鳳爪在英國不要錢，可以隨便拿)。

剛剛還在無厘頭的老師忽然就“正經”了，剛剛還在不惴氣地數落老師的洋相忽然就表揚這樣上課效果好了，前后的銜接跳轉非常自然，而且還能感覺到作者的俏皮和幽默。這股俏皮勁從頭到尾地貫穿著——

有一次，他問我們有沒有看過《音樂之聲》，沒有人理他，就看他做出極為吃驚的

樣子，說道：“你們連《音樂之聲》都沒看過?!哦喲，真是太糟糕了。那些影片哦，七項奧斯卡啊!七項啊!你們沒看過，這輩子都白活了!真的!”然后，就聽他在整節課中斷斷續續足足提了十多次“七項奧斯卡啊!七項啊!你們沒看過，這輩子都白活了!”這幾句話，我為了不讓自己“白活”，回家問遍了所有人，無人知曉什么是《音樂之聲》，看來我們全家都“白活”了。

這里可員的不是與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形象，也沒有發掘出什么偉大的意義，可貴的是作者在享受自己的寫作，享受自己看到的、聽到一切，那些課堂上的話和說那些話時的語氣，部從筆下流淌出來了，那些聽課時的快樂和事后想來仍然有回味的好心情，都被真實地傳遞到我們的眼前了。文字中還有些隨意和粗糙，但不影響整個的飽滿情緒和那股“我要說給你聽”的興沖沖的勁頭，做到了“我手寫我口”這個一百多年前就被黃遵憲先生提出來的寫作原則。

誠實的第二步，是有自己的獨立思考。這個要求看起來很高，實際上每個人都能做到，差別只在于達到的程度有所不同。獨立思考的高度和深度，和學習本身一樣，都是沒有止境的，但不管你能達到什么程度，心里至少要有這樣一把尺子。

今年高考的滿分作文《他們》，讓很多人吃驚，很多初中生的家長們看了都感動得不得了，說要讓自己的孩子把它全篇背誦下來。

《他們》寫的是城市里民工學校孩子的故事，短短的一篇，卻有作者對這個特別的群體的觀察，不完全是同情，也不全是祝福，文章的最后一句打動了很多人：“他們，終將會成為我們。”被稱贊為“沒有一味地抱怨，寫出了變化和希望”。

第一個寫出這樣的文章是值得夸獎的，但如果單純地背誦這樣的文章就沒意思了，原創性不是從背別人的文章得到，而是從生活本身得到，從廣泛的知識探索中得到。

真誠地思考，是獲得獨立思考的唯一途徑。

有一個初二女孩寫的故事《人性》，我一直記得，她在醫院吊鹽水的時候發現對面坐著一個奇怪的小男孩也在輸液，他的雙親在一旁哭，后來雙親默默地走出去了，沒有再回來，原來小男孩得的是壞血癥后期，無錢醫治。這么一個揪心的故事最后是這樣寫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和媽媽終于理解了那對夫婦，作出這個決定要下多大的決心啊，我們也總算明白了他們為什么要把輸液撥得這么慢，是為了多看孩子幾眼，離別時他們是多么痛苦啊，但只有這樣才能讓孩子有條活路，因為醫院是救死扶傷的。想到這兒，我才發現每個父母都是愛他們的孩子的，不管他們做什么，都是為了孩子。這是人的一種本性。

我看著媽媽，然后問出這樣的問題：“媽媽，如果我碰到這樣的情況，你會不會把我扔下?”媽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

直到現在我還會想起那孩子膽怯的眼神以及他父母依戀的目光，但愿他們能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并且能有相聚的一天。

直到現在我還會想起這個故事，倒不是因為這個叫洪季薇的初二女生寫得有多么深刻，而是在她單純認真的思考里天然地保存了一些真實而又溫暖的東西，讓人覺得悲傷和喜悅、痛苦和希望、天真和殘酷是那么不可分割地混合在一起。

這樣誠實的文字，很多年后她自己再來看，都不會覺得慚愧。

編輯 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