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選載
我這里抬出的三位大爺,雖說幾十年來一直被視作鼓吹“洋腔洋調”的洋老爺;可我橫過來豎過去看他們,卻個個都是可敬可愛,畢其一生在中國這塊貧瘠的黃土地上播撒樂種的“土”老頭。

幾年前,在上海音樂學院郁郁蔥蔥的草坪上,豎了尊銅像——那是1927年創辦學校的蕭友梅博士。在中國,豎銅像可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因為這么一豎,不是將這位鼓吹“洋樂”的“洋博士”,連同他那“唯西洋是崇”的“學院派堡壘”都給一塊兒豎起來了嗎?!
且不說這位在辛亥革命前就參加了同盟會、擔任過孫中山秘書的蕭友梅,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創建中國第一所音樂學院和如何嘔心瀝血地辦校——臨終前還在關心學生琴房漏風的窗戶是否封好……就以他的論著而言,也足以昭揭其振興中華新樂之心跡了!早在1916年學生時代,他向萊比錫大學哲學系提交的博士論文就是洋洋九萬言的《17世紀以前中國管弦樂隊歷史的研究》。即使在今天,我們也還沒見過有第二部如此系統地論述我國古代樂器史的專著。他多次提出學西樂不是“以夷變夏”,不是要“我們同胞做巴哈、莫扎特、貝多芬的干兒”,而是要“學得其法,借以參考”,創造出一種“足以代表中華民族的特色而與其他各民族音樂有分別的“國民樂派”:對于“舊樂”,他一方面充分重視,親自講授“舊樂沿革”,并規定本科每人都要兼學一件民族樂器;同時,又主張“采取其精英,剔去其渣滓,并且用新形式表出之。”真是先驅者的真知灼見呀!
1930年5月26日晚,在上海美國婦女俱樂部舉行的國立音專第一屆學生音樂會的節目單上,有一檔令人注目的節目,那就是丁善德的琵琶獨奏《五三紀念》。演出后,《時事新報》對他的評論是:“悲歌慷慨,感人良深”。人所皆知,丁善德是氣勢磅礴的《長征》交響樂的作者,殊不知這位出生在昆山小城里的老爺子,在投考音專時的專業竟是琵琶、三弦和笛子,是被蕭友梅伯樂識馬,破格錄取,后來才轉了鋼琴主科的:1935年,丁善德在舉行鋼琴獨奏畢業音樂會時,節目單上唯一的中國曲目是賀綠汀的《牧童短笛》和《搖籃曲》。這件事對他的觸動很大。他強烈地意識到:“中國應該有自己的鋼琴作品。”于是,他變賣了自己心愛的鋼琴,到巴黎去學習作曲。回國后,創作了一系列既有新穎的音樂語匯、又有濃郁民族風格的好作品。“土一洋一土”的兩次飛躍,使他鳥槍換炮,一身新裝!
賀綠汀是中國音樂界第一號倔老頭,也是第一號“洋靶子”。可誰也否認不了,中國最著名的鋼琴曲、1934年榮獲“中國風味鋼琴曲”首獎的《牧童短笛》就是他寫的。他見勢不趨,見威不惕,你罵你的“洋”,我照樣豎蕭友梅的銅像!對于比他小一歲的恩師黃自,更是贊不絕口:“他是系統地、全面地向國內學子傳授歐美近代專業作曲理論,并且有著建立中國民族樂派的抱負的音樂教育家。”他還列舉了黃自創作的兩個“第一”:中國第一部交響樂作品《懷舊》和第一首抗日救亡合唱曲《抗敵歌》……你看,這老頭兒有多可愛!
1956年全國音樂周期間,毛主席找了賀綠汀、馬思聰、呂驥等少數幾個音樂界的頭頭,暢談文藝的民族形式問題。當時賀老就坐在主席身畔,他親耳聽到主席有關中西關系的兩個精到的創見——“西醫學中醫”和“使兩個半瓶醋變成兩個一瓶醋”。主席還滿腔熱情地說:“你們是學西洋的東西,是‘西醫’,是寶貝,要重視你們,依靠你們。請吹鼓手來辦音樂專門學校是不行的,這些事還是要靠你們辦”。
親愛的老爺子們,想想此番話,你們也該寬寬心了——因為,你們在幾十年前就開始探索與追求的,今天已經成績斐然,碩果累累。你們——你們呀,真是中國的寶貝!■
鏈接:本文選自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的《三只耳朵聽音樂》。早在1997年,百花文藝出版社就出版了陳鋼的第一本散文集《三只耳朵聽音樂》。十年后再版,作者又添加了幾篇有關的訪談和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