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是我命中的水分

我喜歡夜深人靜時紙張發出的聲音，像一種耳語，無論讀寫都字字入心。

1988年，我開啟了流浪式的打工生涯，初次在車水馬龍的城市里感受到來自人群的孤獨，恰在此時遇到“地攤文學”。從那一刻起，我相信所有的筆畫都帶著深深的寓意。

那年，我在城里的第一份工作，是從舊方木里取出舊釘子，再把彎釘敲直。后來，釘子的意象反復出現在我的詩歌里。同時在那段時間，每天晚上下班后的“地攤閱讀”讓我得到莫大的撫慰，我由此逐漸喜歡上文學并開始文學創作。

之后，我在家鄉的一條河里從事水下撈沙的工作。那是一段近乎絕望的時光，我一年四季都把自己浸泡在水中，皮膚被水泡得很軟。歲月如水，人生如水，于我不是比喻，而是現實。河邊有一棵柳樹，它的枝條很長，每天晚上結束工作上岸時，我都習慣性地抓住那些柳枝，把深陷的雙腳從河里拉出來。那些柳葉就像文字的一撇一捺，如我在詩歌里所寫的那樣：文字，就是生長在我岸邊的垂柳。

我愿意相信和文字沾邊的事物都是有力量的，哪怕我曾經有二十多年只寫作不投稿的經歷，我也依然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文學是落在我生命空地上的一場大雪，雖然沒有改變我的人生，卻會讓生命變得精彩。那些空白的日子，成為我為人生預留下的紙張。

生命的意義取決于我們對待生活的態度。當我們來到人間，生命就公平地給每人發了一杯水，這杯水無色無味，叫人生。

人生的滋味，在于我們用什么樣的態度往這杯水里放進了什么。如果放了蜜，我們品嘗到的人生就是甜的；如果投了毒，這杯水就是致命的。我相信文字的價值，所以我在這杯水里放進了文學。

我是一名外賣員，是一個趕時間的人。我努力從1小時里趕出第61分鐘，那多出來的1分鐘，就是文學帶給我的滋味。它貫穿我所有的生活，產生1大于60的作用。

一天晚上我去送餐，因為一位年輕顧客反復發來錯誤送餐地址的惡作劇，我前前后后爬了18層樓才找到他，這導致我那一趟所有訂單超時并被重金罰款。我特別沮喪，越想越委屈。委屈中，我寫下這樣的詩句：

從空氣里趕出風/從風里趕出刀子／從骨頭里趕出火／從火里趕出水／趕時間的人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世界是一個地名／王莊村也是／每天我都能遇到／一個個飛奔的外賣員／用雙腳錘擊大地／在這個人間不斷地淬火

這就是我在網絡上流傳最廣的《趕時間的人》。寫完后，我豁然開朗，所有委屈蕩然無存，甚至轉化成一種驚喜。

我始終相信人生的機會有很多，但機會的每一次出現大多細若游絲，往往稍不注意就會斷開，只有好好珍惜才會將之編織成一根足夠牢固的繩索，給我們提供強勁的拉力。就像當年在水里勞作時岸邊那棵垂柳的枝條，對其每一次拉扯都不會讓人失望。

這兩年我寫作的事情在網絡上發酵，大家叫我“外賣詩人”，也經常有人問我：“對這個標簽怎么理解？”我負責任地告訴大家我心懷滿滿的感恩之情，因外賣員身份而得到的來自網友和媒體的善待，在我的腳下不斷累積，墊高了我的人生高度，所以我必須有自己的姿態。

為了創作詩集《低處飛行》，我走上街頭采訪了140多位外賣小哥，傾聽他們的喜怒哀樂，我希望用文學的方式拉近顧客和外賣小哥之間的距離。如果這些詩能夠為我們的日常工作增加一些好評，增加一些理解，我會特別開心。

如果我來重寫江湖／小哥肯定是江湖第一大幫／定時，幫送，幫買／大件，中件，小件／超時，投訴，差評／見招拆招，每個小哥都身手不凡上樓下樓，步履如飛／搶單送單，左右互搏…如果我來重寫江湖／就以小哥致敬時代不用十八般兵器／而是手持人間一束光

文學有光，愿把路照亮給更多的人。

自從以外賣員身份進入大眾視野，一直有人問我如何平衡寫作與生活的關系。然而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我不是先送外賣后開始寫作，而是先寫作后送的外賣。送外賣的經歷只占據了我7年時光，而寫作已經在我的人生中存在了37年。

37年和7年之間，可以說毫無關系，又似乎緊密相連。在經歷生活的一次次打擊、命運的一次次捉弄后，寫作的夢想一次次被弱化、被軟化、被分化，變成類似水一樣的物質，同時也改變了我對生活的感知。

如果說生活是我命里的山川與田野，是我賴以生存的立足之地，夢想則是我命中的水分。只要用心經營我的山川，打理我的田園，水分就會無時不在，可能是一滴露水，可能是一場大霧，也可能是一條小溪，甚至可能是兩行眼淚。

我愿意如此，讓我的人生山水相伴。夢想找到我們，是來輔佐我們更好地生活，絕非為了禁錮我們的生命。夢想不再是我生命的負擔，我也越來越領悟到它的美好。

在寫作這條路上，我是幸運的。從“外賣詩人”到“春晚詩人”，我像一塊石頭，被光聚焦，被光照得晶瑩剔透，仿佛成了一塊鉆石。

昨天，有位記者給我打電話：“是該叫你詩人，還是叫你作家更恰當呢？”我說：“最好叫我文學愛好者，這樣我寫作會更加輕松，更沒有壓力。過度的贊揚會讓我不斷失去水分，所以我需要不斷給自己‘澆水’，讓自己保持清醒，讓自己繼續在人間‘扎根發芽’。”

我想說，無論發生什么，我熱愛的始終都是寫作本身，我踐行的始終都是做最努力的自己。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