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胡同：在時光中和青樓一起湮滅

八大胡同從元明清民國的陰影里一直茍延殘喘到了今天，真是非常不容易。它不僅是老北京社會民俗風情的窗口，也是歷史文化發展演變的一個標本。某種程度上八大胡同就像是一面鏡子，可以觀照出我們人類真實面目的自己。

我的好朋友、著名專欄作家劉原在北京工作期間，曾多次約我去北京的話一定陪我去逛逛八大胡同，可惜去年劉原夫婦已回遙遠的南寧上班，正如劉原在他的博客上所言：心里總覺得欠了老克一點風流債。

春節前夕，我們正好去了一趟北京，那天上午我們就忙里偷閑去了一趟八大胡同。八大胡同是老北京花街柳巷的代稱，它緊靠前門外大柵欄商業街，旁邊還有賣古玩的琉璃廠（因此這個地方繁榮昌盛總是有道理的）。其實“八大胡同”只是虛指，該地區至少有十五條胡同屬于老北京的“紅燈區”。過去北京男人說去八大胡同，意思是告訴你他要“做什么”而不是“去哪里”。現在大家公認的八條胡同是：百順胡同、胭脂胡同、韓家潭、陜西巷、石頭胡同、王廣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紗帽胡同。

那天，我們手里拿著作家肖復興那本《八大胡同》做導游手冊，直奔最具代表性的百順胡同。穿過那些有點殘破的巷子，仿佛有種跌落時空隧道的感覺。那些雜亂的建筑有中有西，有磚有木，有院有樓，有商有住，大大小小，里出外進；公共場合與私人領地相互混雜，窮人富戶交錯糾纏。我們走進一個顯得異常擁擠的院落，房前窗下堆積著蜂窩煤、冬儲菜，可以感覺到這里的百姓的居住條件改善不大，有點像我們南京老城南的感覺。我們很想在無數的房子中能尋找當年妓院的痕跡，但很多磚墻上的圖案或文字，已經斑駁得讓人無法辨認，我們只能無奈地從那些二層小樓、門楣殘字、圓門洞、圓窗洞中體味昔日熱鬧和奢華了。

那天，我們很想鼓起勇氣問那些巷子里的大伯大媽，比如賽金花住過的怡香院，小鳳仙住過的云吉班，以及蔡鍔與小鳳仙雙棲的小樓……可話到嘴邊強咽下，畢竟這里是昔日的煙花之地，我們肯定要考慮這種不可言說的感情。

在我國娼妓制度已有上千年的歷史，當年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在他的書中就記載，當時元代的北京就有妓女兩萬五千名，在當時來說不算少了。不過這些妓女可不等同那些按摩女、發廊妹，那時當妓女是要有門檻的，比如要粗通文墨會唱小曲，更高級一點還要會詩書琴畫，有點藝妓的意思。用現在的話講，她們不是文學青年也是文藝青年。

當然我們今天不是單純對妓女的素質來品頭論足，而是從青樓文化的角度來探討問題，比如那時的妓院不僅僅是倚笑賣春的場所，還有著文化沙龍、商業交往乃至政治起承轉合的作用。這樣我們才能理解歷史上那些名妓傳奇故事——比如魏晉時紅粉捐軀的綠珠；南齊時與詩人發生戀情的蘇小小；唐代與白居易對歌的關盼盼；北宋時與帝王相戀的李師師；元代的女詩人李翠娥；明代與吳三桂糾纏的陳圓圓；怒沉百寶箱的杜十娘；還有我們南京秦淮河的血染桃花扇的李香君，還有董小宛、柳如是等等。

不過，南京人在秦淮八艷問題上顯得很“高調”，并不忌諱那段“商女不知亡國恨”，前段時間我還特意陪父母看了剛開放不久的媚香樓。

相比之下北京人卻顯得很“低調”，甚至恥于提起那段被人們遺忘的角落。我說這個話也不是空穴來風，前幾年，有旅行社打出北京“青樓文化一日游”的旗號，立即遭到眾多媒體的抨擊。

歷史上八大胡同到了明代也是十分紅火，而到了清代初期卻冷落下來，為什么？究其原因是當時清世祖立下的禁止嫖妓規矩，比如康熙就明文規定嫖妓的官員為首者砍頭，從者還要發配黑龍江開荒。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禁止嫖妓并不禁止玩相公，那時的官員就劍走偏鋒，紛紛宅養戲班子成風，還競相攀比，一時間，八大胡同的相公堂子相當盛行，如果當年要評選十大流行語的話，肯定就有“逛堂子”這個詞，可見生活往往比文學創作更不靠譜。

不過，許多事情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一棍子打死，當時的四大徽班進京就駐扎在八大胡同里，為后來的國粹京劇的繁榮奠定了基礎。所以老北京有句俗語：“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可見八大胡同與戲劇特別是京劇的形成發展的歷程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毛主席說，任何人群中都有左、中、右三種人。他們當中的有些人是以相公業為生的，有些人堂堂正正演戲，有些人還成為表演藝術家。比如藝術大師梅蘭芳先生也在百順胡同住過。世界上許多事情，不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對不？

八大胡同真正形成規模態勢是從清咸豐中期到光緒年間，其原因先是法律的松動，政策的寬松，到后來政府就干脆發營業執照了。當時政府許可的有四類妓院；一類為頭等妓院，原名叫“堂”，又叫“大地方”；二類為二等妓院，原名“中地方”，后稱“茶室”。三類為三等妓院，稱為“下處”。四類為四等妓院，稱為“小地方”。

頭等妓院又稱清吟小班，所謂清吟，指其妓女大都隸籍蘇州、揚州或杭州，她們從小即練習笙管絲弦民樂與民歌，而且還會水墨丹青，書法詩詞，因此很有市場競爭的優勢。磚雕門樓上的字號都是當時社會名流和官員的墨寶（那時逛窯子有點不以為恥反而為榮，甚至還有點附庸風雅的意思）。

有的妓院還要掛有本院妓女花名，而高級的妓女可獨占一跨院，并有女傭。屋內擺設多華麗，明間放有紅木家具、茶幾、條案、八仙桌、太師椅，還有餐桌、牌桌、梳妝臺，上面擺有茶具、煙具、帽筒、樂器等物。墻上掛有照片和名流書畫，而暗間的銅床、繡花幔帳、絲緞衾枕等更是應有盡有——不過表面的風風光光，掩蓋不了皮肉交換生涯的實質。

就像百順胡同的那家群芳館，妓女18人中最大的22歲，最小的才17歲，非常的年輕，她們都是從遙遠的南方買來的女子——寫到這里我們才深刻領會到“賣春”這個字眼透心的悲涼。

當時在妓院里留有許多黑話行話，如會客叫會靴、鑲邊．待客叫上勁、灌米湯、冰桶、松香架子，回頭客叫做花頭、作戲、打茶圍，初次接客叫開盤子、紅倌、開苞等等。這些名詞的背后，透出那些被污辱的年輕女性的辛酸血淚史。

還有二等的妓院叫茶室，門飾比頭等稍遜一些，陳設也要稍差一些，但更主要的區別在于妓女本身，如年齡、姿色、才氣方面。

三等妓院更為簡陋，房屋矮小，床為磚炕。而四等又叫土娟，多半在破屋陋巷里。這里的妓女多為半老徐娘，屬從上等妓院下來的人，即“人老珠黃不值錢”。涉足者也全都為底層勞動者。

還有一些不公開或半公開的妓院又稱為“半掩門”和“暗門子”，屬于半間屋子半間炕的貧民窟一類，是最悲慘的一類。一般多由拉皮條的介紹而來。

此外，舊時的八大胡同還帶動了相關產業，這種“生物鏈”囊括了妓院老板、妓院服務人員（俗稱的老媽兒和大茶壺）、妓女、嫖客、黑社會、周邊服務行業——如大煙館、賭場等。妓女既是生態核心，又是生物鏈的最底層。在這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亂圈子里，拉皮條的、賣香煙的、拉黃包車的、說書的、賣唱的、打把式賣藝的、賣壯陽藥的紛至沓來，都在八大胡同中討生活。

那天我們在百順胡同還真找到蘇家大院，也就是那個“蘇三離開洪桐縣”的明代名妓玉堂春，如今這里成了街道居委會和一家日本小酒館。不過近兩年讓洪桐縣重新出名的是那些喪盡天良的黑磚窯了。

在陜西巷52號，原來這里就是云吉班，是小鳳仙最早出道的地方。小鳳仙與蔡鍔將軍的愛情往事，叫人感動。如今這個灰色小樓已成普通民居，院門開在一側，進得院門右手為二層小樓，從窄小的門洞走過，那鐵皮包鑲的樓梯已磨出了許多光澤，仿佛向我們敘說那部叫《知音》的電影故事。而小樓門楣上的匾額，早已被善良的人們用灰泥抹上，一點也看不清當年的字號了。自古紅顏多薄命，這個長得丹鳳眼瓜子臉的嬌小美女，解放后她流落沈陽隱姓埋名嫁給一個鍋爐工，還改名為張洗非——可是當妓女的恥辱是永遠也洗不清的，最后患老年癡呆死在1954年，享年不到60歲。

在陜西巷北端的東側，有個坐東朝西的西洋小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名妓賽金花故居，過去叫怡春院。這個本名叫傅彩云的蘇州名妓，八國聯軍攻打北京時，身為統治者的慈禧太后臨陣出逃天津，而身為妓女的賽金花卻一人迎敵，向德軍統帥瓦德西求情，讓其部下撤出宮禁，成為一個今古傳奇。難怪劉半農先生評價；在晚清歷史上，賽金花和慈禧可謂一朝一野相對立。不過晚年的賽金花十分凄慘，最后在某個冬天的凌晨，死在天橋以西的居仁里一間破屋里，不過當時發現她死的那個叫普玉的片警還是有新聞敏感的，當即向報館打了報料電話，否則就無人知曉。

那天我們站在那個小院一眼望去，可以看出小樓西洋的裝飾和講究，紅灰相間的磚樓，二層檐下，有木雕的垂花柱，而二樓的每根木柱兩側都有木雕斗拱裝飾，花卉圖案大方，極具歐化，如羅馬柱石雕感覺。檐項上有密布的菱形網格罩，十分考究。想當年，賽金花站在這里，憑欄向西眺望，夕陽西下，一片凄凄慘慘，不知她當時是否已經想到了自己一生悲劇的結局？

自古以來，娼妓在社會中的地位就是沒地位，從事這個行業的人都是被迫無奈才走上這條路的，但凡能活得好好的人，誰愿意干這行？但是這種供需關系從人類的生殖器進化完善后就存在，這是規律。八大胡同從元明清民國的陰影里一直茍延殘喘到了今天，真是非常不容易。它不僅是老北京社會民俗風情的窗口，也是歷史文化發展演變的一個標本。某種程度上八大胡同就像是一面鏡子，可以觀照出我們人類真實面目的自己。

可惜這幾年前門地區面臨著拆遷，推土機日益轟鳴，就連大柵欄這地方除了同仁堂老字號，基本上就沒什么太多可留戀的東西了。北京正日新月異地糟蹋這座城市的古貌，八大胡同也許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這就是歷史，它總有一天會被遺忘的，這也是最讓人惆悵的地方。

我想，如果我下次能去北京，我一定會借輛破自行車背上相機，搶在時間的前面重新去轉轉八大胡同，當然選擇的季節最好是秋天。

（摘自《東方文化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