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選載
我坐在父親破舊自行車的后座,穿過北京的大街小巷,我們在找中央音樂學院。我們知道大致的方位,但還是迷路了。后來我們了解到,這段路一般騎一小時就能到,但今天我們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從我和新老師見面的第一刻起,我就能感到她的脾氣。見到她之前,我以為她會是個像朱雅芬教授那樣的人,會喜歡我的演奏,給我鼓勵。但“發脾氣教授”——我給她起的名字——沒有耐心,待人冷若冰霜。
“她為什么老是對我發脾氣”?
父親糾正我說:“那不是發脾氣,那是職業作風。她沒工夫盡對你說好聽的。她不是一個溺愛孩子的母親,她是有高級職稱的教授,有重要的工作去做。她要做的就是挑戰你,你要做的就是聽她的”。
我在北京這個大都市的新生活分成三部分:跟發脾氣教授上課,練琴,上小學。
發脾氣教授給我上課的時候會說:“你的節拍不對。你的短句劃分不自然。你不理解作曲家想要表達的是什么”。
“你這琴彈得像個到最后自殺了事的日本武士”。
“你這琴彈得像個種土豆的農民”。
……
那一次,父親和我頂著雷暴和沙塵暴騎車去發脾氣教授的琴房。我們渾身都被沙塵覆蓋著。等我們到的時候,我渾身全濕透了,臟兮兮的,父親也一樣。我們在冷風中直打哆嗦,但發脾氣教授沒有問我們需不需要毛巾。
“我已經決定不再教你兒子了”。
死一樣的沉默。
我感到淚水盈滿了眼眶。我看到父親的眼圈也變紅了。
“這我不明白,我兒子是個天才”。
“大多數學鋼琴的孩子的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子女是天才,絕大數孩子都不是的。郎國任,你的兒子不僅離天才差得太遠,他連進音樂學院的才華都沒有。我恐怕他是不可救藥了”。
“您一定得再考慮一下,教授。我們全部的賭注都放在這孩子的才華上了。我放棄我的好工作,到這兒來住在一間小破房里,就是為了您能教他”。
“郎國任,對不起,但是我主意已定。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們走出來時,渾身仍然濕淋淋的。我們又走進了雨中,我抱著父親的腰,騎車回到公寓。一路上,我哭個不停。我作為音樂家的生命就此毀滅了。我的未來崩潰了。當父親跨下車時,我看不出他臉上流著的是雨水還是淚水。
父親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我生命的頭一回,我感覺到他是一籌莫展了。我沒了老師,沒了準備音樂學院考試的路子,他不知道如何去把握這個現實。在這個龐大、無情的城市里,我們無親無故,失去了方向。
“你不能灰溜溜回到沈陽!”父親狂喊道,“人人都會知道你沒考進音樂學院!人人都會知道你的老師不要你了!死是唯一的出路!”我開始往后退,遠離父親。
“吃了這些藥片!”我后來才知道那是藥性很強的抗生素。我跑到陽臺上,想要躲開他。他尖叫道:“如果你不吞藥,那就跳樓!現在就跳下去!”他沖我跑過來……我想象自己從11層樓摔下去,腦袋落到人行道上摔得稀爛。我央求道:“我不想死!我不會死”!
此時,我開始用拳頭砸墻壁,我想要把雙手砸成肉泥,把每根骨頭都砸斷。父親叫道:“停下來!你會毀了你的手”!
“我恨我的手,我恨你,我恨鋼琴,我恨這一切”!
父親跑過來摟住我,開始抽咽起來。“停下來!”他不斷地重復著,一邊把我抱進懷里。他說:“兒子,我不想要你死,我只想要你練琴”。
我邊哭邊說:“我恨你。我再也不會練琴了。只要我活著,我就永遠不會再碰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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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編自《郎朗千里之行: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