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須臾不可離開樹木,而樹木中的精英,又是我們須臾不可離開的精神伴侶。
《荀子》說,音樂是“人情之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既是“人不能無樂”,人也就應該知道,樹木之于音樂,是多么地膠著,可以說,沒有樹木就沒有音樂。因此,我們在聆聽演奏家的天籟之音時,怎能不為那樹木中的精英而怦然心動呢?
古琴、古箏、二胡、琵琶、柳琴、揚琴……種種的樂器,都是樹木中的精英制成的,烏木、紅木、桐木、梓木、杉木、鐵梨木、紫檀木、黃楊木……不一而足。不單我們民族樂器是這樣,西方的很多樂器,如提琴、豎琴、吉他、馬林巴、單簧管、雙簧管、巴松管……也都是由樹木中的精英制成的。當人們贊美那些音樂大師,我總是想,樹木才是真正的音樂大師,她們是音樂的化身。
再好的樹木制成再好的樂器,和演奏家都是陌生的,演奏家只有精心呵護、耐心熟悉、真誠愛戴,才能使其發出理想的音色,達到知音的境地。再好的作曲家,也必須遵循樂器的不同個性。看演奏家如傾如訴的演奏,聽作曲家神思飛揚的樂音,也便進一步地想,那是樹木在呼吸、在脈動、在搖曳、在生色,總之,是樹在思想。演奏家、作曲家只是和樹木息息相通,相通之后達到人樹合一、人樂合一的境界。
在這種境界中,聽眾又回歸了自然,回歸了森林,樹木的不畏風霜雨雪,堅毅、超拔、遒勁、清逸,給聽眾以力量、隱忍、思索、歡樂,把一切苦惱、苦難置諸腦后。我羨慕德國人,他們每年都舉辦夏季森林音樂會,隨意地散坐于森林空隙之地,在音樂中進行精神旅行。日本的東山魁夷說,“日耳曼民族的靈魂故鄉是幽暗的森林”。他們的夏季森林音樂會,更可見證。
“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這是王維的自我觀照,同樣,也透露了他把山林視為故鄉的消息。我們不缺少這樣的孤獨者,我們缺少德國人的夏季森林音樂會,缺少那樣密集的聽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