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叢林里（外五首）

在叢林里

在叢林里

陰霾壓住我的身體

腰肢折斷在山雀的背上

我對黃鼠狼打了一個手勢

僅一個手勢

血液就沖進了所羅門的木箱

發(fā)酵的神經(jīng)塵土飛揚

量不出叢林的長短

在叢林里

梅子在竹葉上昏睡

死亡的小蛇囚禁我的利劍

一只蛤蟆拖著破船

行進在通往昏庸的路上

花粉吐露消息

玩弄棋盤的山鬼

吹滅深淵的篝火

在叢林里

虬松上刻著我的名字

迷路的松鼠滿臉淚水

方向所指的亮光里

干涸的溪溝破敗的石板橋

我的父親和母親

不停地觀望

一只山雞不露蹤影

在叢林里

我站在一根草的肩上

旗幟鮮明地眺望大海

美麗的云彩

像毒霧一樣讓人逃避

我孤身一人

丟下一切瑣碎的糾纏

不告訴任何醒來的眼睛

在叢林里

我是一匹天馬

我把所有的羈絆放歸山野

我把叢林丟棄

在最高大的樹尖之上

我嘶鳴著駕起山風

我揚起陽光的鞭子

我的光潔的身子成為天空

堅固的匙扣

想起一件往事

一個杯子

破碎成

怒放的樣子

像一朵凋謝的

忘憂草

我劃破手指

血液流成墨汁

我的淚

從百里之外往回趕

遭到拒絕

熱愛

好吧，把我丟進糞池吧

上衣纏滿稻草

褲子灌滿牛糞

我腐爛的速度會很快

我會搶著進入父親的糞瓢

在藍天下面

讓他愉快地揮灑

讓我興奮地奔向

稻田和棉地

聆聽雨滴的聲音

一個老人側(cè)著耳朵

他聽到雨點從麥子上滴下

一滴一滴

像他小兒子的心跳

一個少女側(cè)著耳朵

她聽到雨點從油紙傘上滴下

一滴一滴

像敲擊心田的縋子

一個兒童側(cè)著耳朵

他聽到雨點從草堆上滴下

一滴一滴

像捉迷藏時同伴的腳步

我側(cè)著耳朵

我聽到雨點從天堂上滴下

一滴一滴

像我祖先的呼吸

在大地的黑板上

我要把自己擦去

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

用干玉米穗子 用老絲瓜瓤

用我兒時擦鼻涕的手絹

沾上五月的雄黃

不留痕跡地把自己擦去

我的動作多么果斷

多么不由分說

我把自己擦去

在家鄉(xiāng)的土地上

用廢稻草 用舊布料

用祖母給我縫的紅肚兜

浸入八月的甜酒

把自己擦去

我知道我是多余的板書

我是時間無法忍受的浪費

我是一個無用的季候

是的 我只能如此簡單

把自己擦去

給家鄉(xiāng)的大地

騰出珍貴的田土

靜言思之 不能奮飛

——《國風·邶風·柏舟》

一棵柏樹 以一個女人的姿勢站立

一棵柏樹

在劉家坪 讓過鹿驚愕

伸展的腰軀 像迎接撲來的游子

乳汁流向積雨云

這思戀之血 變成巨大的傘

護著雄雞 天牛

啼血鳥 羊羔

纏著麻布的老人吸著土煙

在柏樹下

嗆人的煙霧

像尋親的鑼鼓

所有的道路咳嗽起來

一棵柏樹

每一片樹葉都是文字

七月讀成流火

燒澧水的忘情

中秋誦成月餅

載歸鄉(xiāng)的飛輪

執(zhí)著的柏樹

注定每天早晨

有淚水穿隙而過

所有的房頂都在眺望

兒子 是永遠的風箏

一棵柏樹

從來只知道注視

她是劉家坪最專注的守望者

最癡迷的期盼

一個蘭花瓷碗

盛滿米酒 端放在

樹根之上

作者簡介：劉雙紅，男，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協(xié)會員。已在《詩刊》、《星星》、《揚子江》、《詩神》、《詩林》、《詩選刊》、《十月》、《北京文學》、《文學界》、《芙蓉》、《詩歌月刊》等報刊發(fā)表詩歌、散文、報告文學等450多首（篇）。已出版詩集《舞蹈的陽光》、《或者今天》、《舊稻草》三部。詩集《舞蹈的陽光》獲丁玲文學二等獎；散文《一頓年豬飯》獲2007年中國散文年會新星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