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7日,星期六,晴
呆在屋里,不知所以,昏昏然。龐余亮敲門送來《詩刊》李旭贈我的詩集《埋鍋造飯》,一面之緣,應對他有深的印象,有一種鄉村進城來的農民知識分子的不顧一切與無法無天的感覺,略翻翻,其人其詩有沉沉地氣撲來。文學,有地氣和血性的文學仍是窮人和農民的東西,這與世界的發展與走向是多么不相稱啊!人窮,占有不了物質就占有這身血肉和精神,是無奈之舉,也是一個人的沉重肉身之使然。
春天的感覺讓呆在京城的書生氣若游絲,滿城陽光、綠色與溽熱似乎都是你的陌生物,你所感受的仍是室內的涼和出門的疲憊。
讀陳丹燕的《上海的金枝玉葉》,有如下敘述:……那個攝影師從紐約來,他的專職是拍模特和時裝,滿眼看的,全是中外時代美女,她們在鏡頭前露出自己的乳房像露出自己的鼻子一樣自然。
那天,他從鏡頭里看到1928年的戴西,說“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么嬌嫩純潔的女人”。
把“乳房”和“鼻子”聯系到一起,很準確、很新鮮,且生動、傳神。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二十年代的一張優裕家庭的合家歡大照片里,二十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立,組合在一起是一派優雅與雍容,而將其中每一個人單獨出來看,他或她的坐姿和立勢都那么有款有型,能夠自成一景,這里肯定有什么在他們身上起作用,是什么呢?是良好的教養而形成起來的儀表,乃至融入到氣質里去的自信、從容,與優雅。再拿我們的合影作對照,既便拿一幅很有地位和水準的人家的家庭合影,也看不到優雅的影子。優雅在我們身上已經丟失了很多年,丟得很遠很遠,在這個匆匆忙忙的社會,怎么也找不回來。優雅是要有空間感的,還要時間。那幅老照片里每個人物都有統一的一點,那就是儀式感。
4月18日,星期天,晴轉陰
原擬今天出去走走,早起后又打消了念頭,繼續讀《上海的金枝玉葉》,讀完它。幾次落淚。書尾有一聯概括了書里女主人公的一生——有忍有仁,大家閨秀猶在/花開花落,金枝玉葉不敗。
又有寫“老南昌,記憶或遺忘”的念頭。
我想,這可能就是一個文學的無名時代,是物質解構了文學,消解了精神的年代,其本質上不同于農耕時代早期《詩經》的無名時代。準確地說是后工業社會對于農業社會的強行入侵帶來的產生于農業社會的文學的瓦解。
下午被隔壁的鮑十約去,說中央臺來做一節目,談青少年的性教育,我穿個睡褲就到樓上去出鏡頭,老鮑就笑。我說反正是拍上半身,我穿著T恤呢!編導也笑,那就這樣了。勉為其難地出鏡說了一席話。現在想想我們這代人在七十年代的少年時期,性是在自覺與不自覺狀態下暗中過來的,沒有特別的異常舉動與行動,學校里是常有男孩為爭一個漂亮女孩的交友權而大打出手的,這不宜談,太負面,其時還真是當時校園少年最轟轟烈烈的“性行為”。這能寫個不錯的小說。
黃昏,坐在鐵路橋上,看夕陽漸漸失去光彩,大地慢慢灰沉下來,橋下是墨綠的水,身上是柔和的風,有人在鐵路上散步,遛狗。鐵道邊的小區,是他人的生活。天黑得很慢,北京春天的風干爽,柔和,十分舒適,回到魯院摘了兩片銀杏葉,以便夾在日記里。
孤獨是什么味道?孤獨就是你獨自在一間房里聞自己的臭腳氣味,不愿開窗將這種氣息放走。
4月19日,星期一,晴
當今的文學無名,是來自后工業時代對農業社會文學命名的強行而粗暴的解構。《詩經》時代的文學無名,是命名尚未開始。唐朝是中國文學泛濫而浩大的命名時代,十六世紀文藝復興的歐洲文學是文學的命名時代。當今中國的文學乃是農業社會的思考的碎片,試圖對這些碎片進行再命名是徒然的,訖今為止的中國文學之所以更多或更習慣關注于鄉土,習慣于往后看——歷史的,仍是緣于我們是農耕社會的思維模式沒有擺脫,為什么美國大片更多是思考未來,對未來充滿幻想與憂患?因為他們是工業科技社會,高度發達的工業社會的思考。中國正處在鄉村城市化——由農業而工業化的轉型時期。鄉土失去,根從土里拔出的痛苦呻吟,農民進入城市的身份失落與再尋找和對自己身份與存在求得的確認,這是一個急劇痛苦的過程。轉型的痛苦——乃是現代的中國文學,看誰把筆伸向這里。
人工“神話”,徒然命名的《塵埃落定》、《白鹿原》,乃至最近的《水乳大地》仍是落后于時代的農業時代的文學思考。作家的思考,思維方式也正處在一個全面轉型期,正像一個農村女子要經過進城做妓女(原始積累)的抽筋剝皮或退殼脫皮的代價來轉變為一個城市小姐(她的身份)城市人。
一個概念的轉換與提出,完全可能帶來一種全新的認識,這是一種方法論。
詩人寫小說等于是農民進城。農民作家或農業思考主宰了小說的話語權是進城的農民工住進了大廈,成了響當當的城市人。回過頭來考慮小說家的詩人身份,就像是說破一個已城市化的人原來是民工或農民。
工業文明入侵帶來的幻覺(西方現代文學觀念的影響),工業文明、物質時代對農業文明的肢解,支離破碎的“碎片”式文字,失去了完整性的所謂“后散文”——由此而生。它們是碎片狀的,帶著土地、歷史、莊稼的明顯痕跡,是自然景觀而非工業文明的東西。
上午是青年畫家、中央美院副教授馬剛講的《藝術空間與真實空間》,他的進入點是“空間”而講美術,是不乏機智的,但他更多是一個實踐者,心中和手上的本事,口才要遜一籌。西方美術、中國美術,他講的線索和特征還是準確分明的,他有專業的繪畫上的認識,他所講的不是理論,也只是手上的活兒。這種講法就是臧法,更多在于聽者的會心與認知。我自幼喜好美術,繪畫是我少年時代的活兒,所以聽起來,還能找到感覺。
午睡后到圖書室還掉《檀香刑》、《金枝玉葉》和《五月鄉戰》,尤風偉的路子介乎于講故事與文學之間,不是個成熟的作家。借《塵埃落定》、《蒙面之城》和《長恨歌》,這應該是代表當前中國最高水平的長篇了。三部小說,三種路數。和上兩次借書相同又不同,第一次是一中、一外、一散文,換著讀,改變口味,不至于讀膩。第二次也有這意思,把莫言的先當一塊磚看,事實好讀、是獵奇刺激人的路子,尤風偉是情節性的,陳丹燕是消遣,不想后一本竟讀出了感動。
阿來的《塵埃落定》一讀就有感覺,他是用書面語寫作,詩人的語言、干凈、流麗、自由,像白色的鳥在飛,上面是很藍的天,下面是綠色的林子,它在這之間飛出自己的姿態,很好看,讀起來語感愉悅。
晚上看電影《巴頓將軍》,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看了,每次看后都有新的發現,這次看留意巴頓是軍事史學家、詩人,是一個和其所在時代脫節的英雄,一個十六世紀的人。未完,有同學帶來《榴蓮飄飄》,是“小電影”那種類型,表現底層生活的暗角,生活的陰溝的故事,未完,感疲憊,返寢室。
打開水,每晚飯罷散步回房即打開水,走在魯院地磚鋪就的走廊里,比走在單位機關的走廊里要踏實,這是奇怪的感覺。工作了十幾年的單位仍沒有踏實的感覺,懸、虛幻,總想離開,魯院的走廊反而讓我沉靜,內心安詳。我會因自己有這般不同的感覺而難忘,證明我十幾年來在現單位的工作里一直沒有找到自己,抑或是一種錯位。
一個從蒙古草原來北京的女孩唱道:流動的生活如眼淚,要哭的生活怎么能完了……
夜晚的室內,由窗外飄入花開的郁郁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