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訴人:葉子眉
傾訴時間:2007年12月5日
記錄人:一別經年
傾訴主題:母親默默地愛了29年,等了29年,等來的,是一抔黃土,一塊石碑和幾十個冰涼的字。她有幾個29年?而躺在地下的那個人,他知道她這些年的辛苦和期盼嗎?他既然那么肯定她還住在原來的地方,還能收到他的這封致歉信,又為什么不早些寄出來呢? 后來我明白了,正如母親所說,人這輩子,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個夢,一個消息。
她眼神里的堅定,
總讓我覺得心酸
母親所在的醫院已經第三次集資建房了,可是母親依然沒有登記。我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有些怒,問她為什么呀?
她說老房子雖然舊了點,其它都好,而且已經住習慣了,再說要集資建新房子,需要不少錢呢!
作為在這家醫院任職了二十多年的主治醫師,我知道母親有足夠多的錢去應付這項開支,她說的,不過是借口而已,我不是不敢揭穿,但一直不情愿。
從小到大,我一直和母親住在姥姥留下來的這套小院落里,兩間屋,外帶一個十幾平方的小院。院子里有年頭頗長的樹木和藤蔓,夏天的時候還好些,涼快,可是到了秋冬,屋子就像冰窖一樣陰潮。所以,隔不了多久,母親便要將被褥衣物拿出去晾曬,每次,她都忘不了將父親的那些衣服也拿出去。
其實小時候,這是件我最喜歡干的事。每次和母親晾曬父親的那些衣服,我就傻傻地想著,說不定他明天就回來,說不定后天。等他回來穿上干爽舒適的衣服,一定會問是誰幫他晾曬的,到時候,我就告訴他,這些都是我干的。他或許會像胡蓓的爸爸那樣,抱起我,然后用胡須扎我的臉。
可是,我等了很多年,這個場面一直沒有出現。我開始少了那些小時候用也用不完的期盼。而母親則一直默不做聲地干著這一切,沒有表情。
后來,我從母親和鄰居的講述里,點點滴滴地收集了父母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母親還是這家醫院的實習醫生,外科。有一天,她救了一個身無分文的外鄉人,后來,那個外鄉人為了感激她,便悄悄跟她回了家,幫她收拾了院墻,又攤了一個冬天也用不完的煤餅……
后來,姥姥和鄰居們都說這個外鄉人不錯,知恩圖報。再后來,他便成了我的父親。
可是,在母親剛懷上我三個月的時候,這個知恩圖報的人借口回老家,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問過母親,你為什么不去找他,她說,雖然知道他在貴州,但一直也沒留心記詳細地址,找,怎么找?母親說這句話時,表情是陰郁的,但隨后她似乎又笑了笑,說,如果他活著,他會回來的。
她眼神里的堅定,總讓我覺得心酸。
我開始盡量學得圓潤,
以便不傷著母親
記得十五歲的時候,我和母親發生了第一次爭執,那是個雨過天晴的日子,母親又要晾曬那些衣服。我負責從屋子里往外搬,她負責往繩子上掛。后來該拿的全拿出來了,卻沒有一件是父親的,我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自己的仇恨。
母親不知道。她一邊忙活一邊頭也不回地說,快些吧,趁太陽好,都翻出來曬曬,別忘了把你爸的那些衣服也拿出來,萬一他回來了……
我聽了這句話,突然地就火山爆發一般跟她吼:不要跟我說他是我爸,我爸早死了!
我從背后看著母親,她先是怔了怔,然后緩緩回過頭,眼里有淚,被陽光照得很晶瑩。她臉上有怒色,但最終還是緩和了一下情緒,微笑著說,乖,快去呀。我則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重復著白天從別人那里聽來的、他們對母親的評價:你是瘋子,傻子,神經病。
這回,母親再也笑不起來了,她從凳子上跳下來,撲到我面前就是一耳光。接著,她急急回了屋,瘋也似地把父親所有的衣服全搬了出來,一件一件地往繩子上晾著。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知道,她在哭,一直在哭。
后來,直到王奶奶進了院子,她才躲在一簾衣服后面,隨便拉了一件擦擦眼淚,然后裝作很高興地跟王奶奶打了招呼。王奶奶一邊往院子中央走,一邊指著父親的那些衣服說,把這些也翻出來曬了呀。
母親說是呀,扔了可惜,放著又總返潮,拿出來晾晾。
母親說得輕而易舉,仿佛她真的曾經動過要丟掉它們的心思一樣。只有我知道,她一直將它們,視若珍寶。
也是從那次起,我似乎學會了些什么,我開始不再那么鋒芒畢露,而盡量學得圓潤,以便不傷著母親。
母親的固執和遲來的信
二十一歲,我大學歸來的假期,跟母親進行了一次長談,像朋友那樣。但結果依然是各執己見。母親沒法接受我的建議,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她跟我說,人這輩子,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個夢,一個消息。
而我,卻無法繼續接受母親這樣犯“傻”,一輩子,被她白白浪費了。但是我已經學會了,不去揭穿,不去傷害。
后來,離家的日子越來越多,我知道母親還會繼續在天氣晴朗的日子將那些舊衣物拿出來翻曬,但我已經,不再去問,不再去指責。只是,天氣越晴朗的日子,我心底便越會生出些憂傷來。
二十九歲,我成家立業,母親頭發花白。回去看望她的早晨,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信。
信封是新的,里面兩封信,卻一新一舊。舊的那封,是父親寫在二十九年前的,他說何惠,把孩子做掉吧,我可能回不去了,原諒我對你的傷害,這份愧疚會讓我自責一生。
而另一封更新一些的信紙上,卻是洋洋灑灑的筆跡,淡淡的墨水香,還聞得出來。我父親的兒子在那張紙上寫道:何阿姨,我是在父親去世的時候,才知道你的。我聽父親講了你們的故事,請你不要埋怨我的父親,他向你隱瞞了他早有家室的消息,他只交待我讓我把這封信寄往這個地址,卻不讓我告訴你任何關于我們的消息??晌疫€是想跟你說說。父親那次回來,應該是準備和母親離婚的,但母親在父親回來不久前,背爺爺去看病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河堤,傷了腰,再也站不起來。
父親許是起了憐憫之心,才繼續維持了這個家。因而,傷害了您。另外,那封父親的親筆信,他說他帶在身上很多年,好多次都想寄出去,但他沒有勇氣。
我看著那封信哭了,母親卻笑了,她笑著笑著,就流了淚。
她用二十九年等來了一塊石碑
2007年9月,我陪母親去了趟貴州,去看母親生命里那個至關重要的男人,我的父親。
出發前一天的傍晚,母親不打招呼出了門,然后很晚才回來。她買了一件玫紅色的上衣,又新做了頭發。她臉上興奮紅潤的顏色,像極了一位新嫁娘,只是可憐她應該知道,我們要去看望的,不過是一塊冰涼的石碑。
從漢中出發,母親一路上沒有休息,她一直興奮地看著窗外,不住地問身邊的人,這兒離貴州還有多遠?
赤水車站,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去接的我們。他提前訂好了賓館,母親卻執意立刻上山。
半山腰上,還算平坦的一塊坡地里,父親的石碑迎風獨立。石碑上除了姓氏和出生去世年月外,幾乎再無其它。我想,倘若有人從這里經過,他,她,肯定不會知道這塊石碑后頭,還有多少故事。
那個下午,母親在父親的石碑前坐了好久。她一直在焚燒那些紙錢和帶去的父親的衣物,她一言不發,甚至沒有哭。但我知道,他們一直在對話,用他們需要的,他們僅有的方式,在對話。
起初,這樣的場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面對一塊石碑,我是應該親近它?還是詛咒它?而母親的舉止,讓我不敢驚擾。我便靜靜地蹲在一旁,怔怔地看著石碑上那幾十個字。
母親用了二十九年,就等來了這抔黃土,一塊石碑和幾十個冰涼的字?她有幾個二十九年?而躺在地下的那個人,他知道她這些年的辛苦和期盼嗎?他既然那么肯定她還住在原來的地方,還能收到他的這封致歉信,又為什么不早些寄出來呢?留給她這樣一個結局,他就有勇氣了?是的,他死了,他有勇氣了,再不用面對任何愧疚、自責,甚至指責??墒牵撵`魂,怎么面對自己呢?
一連串的問題讓我周身的血液開始往上翻涌,我再也忍不住撲過去,一邊拍打著石碑,一邊連聲咒罵。最終,我不管不顧地將手伸向那堆正在燃燒的紙錢和舊衣服,顧不得手指被燙的痛楚,我一捧一捧地將那些未燃盡的灰燼揚向那座沉默的石碑。
我瘋了,我以為母親會打我,但她沒有。她站起來,看著這一切開始哭。良久,轉身下山。對我的所作所為,她不聞不問。
夜里,在賓館,她用在藥店買來的藥品和紗布幫我包扎手掌,問我,疼不?她沒有丁點兇蠻,我卻再說不出一個字。她擁抱了我,說都過去了,總算有了消息。擁著母親,我淚如雨下,然而,也是在那個瞬間,我頃刻釋然,母親是圓滿的,我是圓滿的,因為這些年,我又何嘗不是在等待一個消息呢?
也因此,再也沒有了埋怨,沒有了仇恨,有的,只是一個信念,那就是來生,我們還要做親人,但愿那時我們能有真正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