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芭蕉綠

他其實只是貪嘴的孩子。對于杜小西，愛也是有的，只是十年前的種子，十年之后，要想發芽，已經很難了。

1

畢業十年同學會。

下了課騎車趕過來的杜小西，早已經剪了當年的麻花辮，她的頭上，頂著的是眼下小城正流行的一種蘑菇頭。黑色的短發細細碎碎地燙過，略微有點蓬松，稍稍有點凌亂，不著痕跡的妖嬈，就像藏在黑色外套下的桃紅蕾絲襯衣，有著驚鴻一瞥的風情。坐在上座的夏小波，微笑地看著她進屋、放包、坐好，春水樣的心，一圈一圈地兀自蕩起了漣漪。

在座的同學都知道那個公開的秘密。十年前，夏小波是愛過杜小西的。當然，他不止愛過杜小西一個人。張桂藍，劉紅蓮，班級里但凡出色點的女生，他夏小波哪個沒有愛過？杜小西和她們惟一的不同，不是她有多么美，而是，她一直是他頭頂的那輪看得見摸不著的明月。十年前的畢業晚會上，端了酒杯心有不甘的夏小波，看著將麻花辮子盤在頭頂的杜小西，仰天長嘆道：我以我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其實，杜小西這輪明月何曾照過任何的溝渠。畢業兩年，夏小波轟轟烈烈的婚禮在城市舉行時，杜小西還是個形單影只的中學女教師。夏小波的兒子三歲時，他才輾轉從同學們嘴里知道，杜小西嫁出去了，嫁的竟然是一個有著花花情史的男子。

知道這個消息時，夏小波已經在單位混到了中層領導的位置。他有了獨立的辦公室，辦公室的窗外，生長著一棵蓬勃的老槐樹。夏天就要到了，一樹的槐花香香甜甜地掛下來。午睡里醒過來的夏小波，在密不透風的槐花香味中坐了下來，怔怔地從鎖著的抽屜里翻出一張照片來。18歲的杜小西，花一樣笑在陽光下。他伸出手，緩緩撫摸那張熟悉又陌生的笑臉。瞬間想起畢業那一天，他提著行李坐上班車時，杜小西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過來，將這張照片猛地塞過來的樣子。槐花的甜香一浪一浪地涌過來，夏小波的心，好像一只蕩在春天的紙船，一會船頭沉，一會船尾搖，他一時心神不寧五味雜陳起來。

這樣的感覺，經過這么多年，在這次同學會上，又一次襲擊了夏小波。

當年的浪子現在是同學們中惟一一個混到經理級別的人物。這樣的身份，讓夏小波有一絲不露聲色的得意。他刻意謙恭地笑，無論眼神還是語言，早沒有了當年校園行吟詩人的張狂和喧囂。一一敬酒，到了杜小西這里，大家都起哄讓夏小波先說句祝酒辭。略一沉吟，夏小波道：我心如院中芭蕉，年年換葉不換心。眾人一時囂張大笑，杜小西含蓄一笑，喝干杯中的酒，臉上驀地有了微微的紅暈。

酒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敬了一圈酒，最后到了張桂藍那里。當年嬌媚無比的張桂藍，十年之后，還是那樣風情別致。杜小西忽然凝下神來，夏小波送給她的，會是句什么話。他絲毫猶豫都沒有，摸一把張桂藍的臉，色迷迷道：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你這一種。張桂藍嬌笑著打掉他的手，一幫同學亦大笑。杜小西的心，忽然一梗，那枚正在化開的軟糖，怎么還有如此堅硬的核？

2

杜小西很快就忘記了這場同學會。

半年后，當她再次坐在夏小波面前時，細細碎碎的蘑菇頭，已經長成了雜亂的長草，胡亂地挽在腦后。衰老和皺紋突然之間襲擊了杜小西，她的愛人三個月前查出白血病晚期。

坐在夏小波身邊的張桂藍，一見面就抱住了杜小西。任誰也不會想到，花朵一樣的杜小西，竟然有如此悲慘的命運。

喝過兩口茶，來不及吃飯，杜小西還要趕著去醫院。臨走，張桂藍從夏小波那里接過一千塊錢，固執地塞給了杜小西。

淚水在杜小西眼里打了個轉，她一扭頭，生生咽下去。救命要緊，攥著那沓薄薄的鈔票，騎車在車流之間穿行，街頭的西府海棠開得正濃艷，她忽然覺得整個人像掉進一個夢里一樣的恍惚。

賣掉房子，花光所有存款，還沒來得及負債，杜小西的愛人就撒手去了。六年相守，除了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就剩下了艱難和貧窮。

生活貌似回到起點，而杜小西知道，滄海桑田之后的這個人，早已面目全非。

同學、朋友、親人，安慰和鼓勵，惦記和問候，杜小西一一感動著。這其中，夏小波一次又一次深夜發來的短信，更是令杜小西有說不出的溫暖。

一年后，杜小西的痛苦已經很微弱了，她不知道這是時光的力量，還是深夜里那些短信的力量。

見面的機會無形中多了，杜小西在夏小波一次又一次的深情注視下，漸漸又有了心如鹿撞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多像十年前啊，他給她寫情詩、送花、守在宿舍樓下唱情歌。那是怎樣的甜蜜，她知道自己是喜歡他的，如果不是保衛處的人，將他和張桂藍在校園的草地上抓了現行，她想，也許她就真的愛上了。

洪水猛獸一樣的性，對于十八歲的杜小西來說，是一件多么羞恥的事情。所以，她撕碎了他寫的情詩，從此當他是路人。

但是，夏小波壞壞的眼神，彎彎的唇角，仍然不止一次地撲到夢里來。畢業的時候，她忍不住跑去送他，忍不住將照片塞到他手里。其實心里已經絕望，但是，她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不舍。

如今，她又是單身了，杜小西恐懼地發現，走出愛人死亡的陰影后，她比當年更愛這個男人了。

試探的碰觸，有意的擁抱，嘗試親吻……夏小波的眼睛燃燒著火焰，但無論他怎樣癡纏，杜小西的底線都牢牢地守著。她笑著接受他的甜言蜜語，閉著眼睛接受他的親吻，無論何時，一個電話，就能飛奔到他身邊。明明是愛了，但是，卻一直拒絕著靈與肉的融合。

夏小波不知道的是，杜小西在等三個字。這三個字，當年他沒說，如今，甜言蜜語說了一籮筐，里面還是沒有這三個字。杜小西不知道，那三個字，也是夏小波的底線。

浮花浪蝶的風流背后，夏小波深愛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尤其是，他從杜小西愈來愈狂熱的愛戀中，突然發現了瘋狂的苗頭后，那三個字，更是嚴防死守起來。

他其實只是貪嘴的孩子。對于杜小西，愛也是有的，只是十年前的種子，十年之后，要想發芽，已經很難了。

3

又是一年芭蕉綠，亡夫去了兩年之后，開始有熱心人，不斷領了陌生的男子來介紹給她。

但是，夏小波突然成了一個無法逾越的坎兒。她無數次問自己：有沒有可能和他共同生活呢？夏小波很回避和她談到家庭。有時候，杜小西故意不著痕跡地問起，夏小波的吻便鋪天蓋地地淹過來。

那天，杜小西去赴一個約。見面之后，極力拒絕那個男人的護送，一個人奔去夏小波的酒店。

門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杜小西咬著牙想，還不到十點，他今天倒睡得好早。掏出電話，她在他的門外打給他。

十分鐘后，門開了。滿面桃花的張桂藍，尷尬地坐在床上，杜小西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說什么，一個轉身，跑掉了。

那一夜，夏小波來了無數電話和短信，她一一掛掉。快天亮時，夏小波發過來最后一條消息：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杜小西，希望沒有傷害到你。

杜小西忽然性情大變。

她辭了父母介紹的那個門當戶對的男子，開始縱情網絡的大千世界。如今這個時代，一夜情已經不是什么新鮮事。不到三十歲的杜小西，單身，貌美，正是一朵人人都想掐一把的花。

她從來都要他們帶她去酒店，夏小波住的那家酒店。

終于有一次，杜小西被一個男人擁抱著進電梯時，赫然見到了目瞪口呆的夏小波。杜小西的頭發已經長長了，燙了大大的卷，妖嬈地蓬松著，閃著瑩彩的嘴唇，性感地笑著。夏小波愣愣地看了她好久，仿佛被一個噩夢驚住了。

第三次在這個酒店看到杜小西時，夏小波一把將她從陌生男子的身邊扯開。兩個男人在電梯間打起來，保安趕到時，夏小波的鼻子已經掛了彩。頭發凌亂的杜小西將夏小波扶回房間，處理完傷口，正要走，夏小波忽然野獸一樣撲了上來。

掙扎、撕扯、噬咬，杜小西拼了命一樣抗拒他。但是，夏小波想必也拼了命，他無視杜小西鋒利的指甲和牙齒，一心一意地進入了她的身體。從來沒有過的激烈情欲，煙花一樣帶著淚璀璨地盛開……

再見杜小西時，已經是三月之后。夏小波手里遞過來的，是一紙綠色的離婚證書。而夏小波的臉上，卻是如沐春風般的光澤。

杜小西忽然轉過身去，裙擺在風中揚起，遮住了她蒼白的臉。

一個月后，一張大紅請柬放到夏小波面前：杜小西馬上就要結婚了。新郎是32歲的本市名校教授。斯文儒雅，有擔當。對于父母用心牽起的這段姻緣，杜小西沒有理由拒絕。

簡單樸素的婚禮上，同學們都到了，只有夏小波缺席。張桂藍偷偷塞給杜小西一個紅包，說：“夏小波去南方了。他走的時候，讓我把賀禮轉給你。”

賓客散去，新郎在酒店還沒回來。喝得有點多的杜小西，一個人站在新房的窗前，輕輕撕開夏小波的紅包。花花綠綠的鈔票中間，有小小的心形卡：小西，年年換葉不換心，我是你窗前永遠的那棵芭蕉樹。

一場蒼涼的曖昧，難得有如此圓滿的一個句號。杜小西心里似酸又甜的一個停頓，然后一點點撕碎卡片，敞開的窗子里，一揚手，細碎的紙屑紛紛揚揚地飛走了。初夏的斜陽下，新房的窗外，一樹女兒棠正開得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