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家伊薩克·斯特恩于1979年6月參觀了中央音樂學院與上海音樂學院。他通過琴房的小窗口,看到學生們在勤奮地練琴,不禁感慨:“這每一扇窗口里都蘊藏著一位未來的音樂大師”。

1981年,斯特恩的中國之行被拍攝成電影紀錄片《從毛澤東到莫扎特》。這部影片對架起中國和世界橋梁,其作用大大超越了奧斯卡小金人的重要性。影片中為斯特恩演奏的3位中國青少年分別是小提琴徐惟聆、大提琴王健和鋼琴潘淳。30年過后,王健已成世界頂尖的大提琴家,古典音樂唱片第一品牌DG旗下屈指可數的華人獨家簽約藝術家;徐惟聆則是中國最出色的女小提琴家之一,活躍在音樂學院的講臺上和音樂廳的舞臺上;潘淳現任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副主任,教書育人,繼續著斯特恩未盡的事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斯特恩對中國音樂界的關照和期待,通過影片中這3位音樂學子如今的成就和1999年訪華20周年的重訪紀錄片延續至今。斯特恩在不經意間擔當了中國音樂界教父和先知的角色。
1979年是不可磨滅的一年。除了斯特恩歷史性的訪華,小澤征爾、卡拉揚、安德魯·戴維斯、梅紐因也先后來華訪問考察或演出。在中國這片對新生事物如饑似渴的土地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些群星璀璨的名字和剛剛步出陰霾的中國碰撞,自然產生了許多光輝的火花。他們的名字自然永遠鐫刻在了中國的音樂史中。
在那特殊的年代,這些演出被定性為“涉外演出”,有著極為嚴格的選曲標準,音樂會門票也按政策派發。音樂評論家卜大煒在其《拾回的記憶——記七十年代的幾次“涉外演出”》中,便有對“涉外演出”珍貴而完整的回憶。從1973年年初約翰·普里查德帶領倫敦愛樂樂團到訪北京,同年年中克勞迪奧·阿巴多和威利·博斯考夫斯基與維也納愛樂樂團訪華演出,同年9月尤金·奧曼迪與費城交響樂團作為尼克松總統訪華先遣部隊的文藝標兵,“在一年當中有西方世界的三大樂團相繼來訪,真是一個罕見的高潮”。
在一段時間的沉寂、反思和變革之后,音樂界在1979年迎來了一個低開高走的臨界值。究竟是檔期的一致、機緣的巧合還是人為的努力,使得1979年更像是一顆中國音樂界的超級新星爆發一般。雖然彼時筆者尚未出世,但還是斗膽以為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綜合成因。以1973年外團來訪高潮作為鋪墊,改革開放政策對人心的鼓舞以及國人長久以來壓抑著的對西方經典文化的向往都是推波助瀾的動力。
1979年無疑不可復制,也是令吾等80后乃至90后樂迷夢寐以求、心馳神往但追取即逝的。出生于沈陽的日本指揮家小澤征爾歷來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1976年12月他首先以旅游者的身份到中國考察,繼而于1978年6月在首都體育館指揮中央樂團,熟悉了一批中國經典音樂和優秀的演奏家。1979年小澤征爾兩次訪華,第一次在1979年3月,率領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在北京演出,作為中美建交文化互動的一部分。作曲家吳祖強回憶道:“我和小澤征爾結識是因為訪問中請他聽了中央樂團排練我的弦樂合奏《二泉映月》及《草原小姐妹》,他聽后十分激動,隨即提出希望再次來華指揮中央樂團演出這兩部作品。這一想法在他1978年5月第二次訪問北京時順利實現,也令人驚訝地反映出他對中國音樂風格和內涵的深刻理解與敏捷反應。”由此小澤征爾與波士頓交響樂團在北京首都體育館的音樂會的中國曲目便包括了指揮家鐘愛的《二泉映月》《白毛女組曲》及琵琶協奏曲《草原小姐妹》,二胡和琵琶獨奏分別是姜建華和劉德海。音樂會后僅隔數月,小澤征爾便邀請二胡與琵琶獨奏家們赴美演出。縱然之前有1973年阿巴多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以及奧曼迪與費城交響樂團分別與鋼琴家殷承宗合作《黃河協奏曲》,筆者依舊有理由相信,恰恰是1979年才是以《二泉映月》和《草原小姐妹》為代表的中國經典作品第一次被國際知名樂團和國際知名指揮家合作上演。如果說1973年將《黃河協奏曲》推上了世界舞臺,那1979年則是中國音樂本著請進來走出去的原則,更多地被世界認知和認可的關鍵一年,泛起的漣漪同樣波及到了其后的時光流水。
1980年夏天,波士頓交響樂團再度邀請劉德海、劉詩昆、姜建華和中央樂團指揮家韓中杰赴美國坦格伍德夏令營,除了保留曲目,還演出了吳祖強為劉德海改編的琵琶與管弦樂隊音詩《春江花月夜》,以及為姜建華改編的二胡與管弦樂隊《江河水》。有一點不可否認,1981年當柏林愛樂樂團與卡拉揚向中國元老指揮家黃貽鈞發出邀請時,黃老先生指揮柏林愛樂樂團的3場音樂會曲目亦包括劉德海演奏的《草原小姐妹》。這是《草原小姐妹》第二次響徹世界級音樂殿堂,被世界級樂團所演奏。從這點出發,《草原小姐妹》已經擁有了和鋼琴協奏曲《黃河》一樣的國際地位。小澤征爾作為先驅者,功不可沒。
同斯特恩一樣,小澤征爾這位卡拉揚的門徒從自1976年至2008年的先后11次訪華為中國的音樂教育、中國作品推廣和培養新人立下了汗馬功勞。有一大批音樂家的成名和成才或多或少地拜小澤征爾所賜,諸如指揮家邵恩、陳佐湟、陳燮陽、胡詠言、大提琴家趙靜和圓號演奏家韓小明等。另一位小提琴家梅紐因也于1979年10月訪華演出講學,受聘為中央音樂學院名譽教授。除了與盛中國合作了巴赫《雙小提琴協奏曲》外,還肩負著培養新人的重任。梅紐因離開中國時帶走了兩名極富潛質的小提琴學生,一位是金力,另一位是陳響。
安德魯·戴維斯率領多倫多交響樂團1979年11月的訪華演出,為1979年的音樂界完美收官。而1979年10月,奧地利指揮家,被譽為“指揮皇帝”的赫伯特·馮·卡拉揚率領世界樂團列強中的無冕之王柏林愛樂樂團歷史性訪華,為這一年“蓋棺論定”,1979年注定功成名就,無可超越。這是卡拉揚與柏林愛樂樂團的首次訪華,也是卡拉揚的唯一一次訪華演出。他在北京體育館連演3場音樂會,3套曲目。雖然沒有像小澤征爾和尤金·奧曼迪等人友好地在音樂會中融入中國作品,也沒有在中國專門從事教學和普及工作,卡拉揚仍以其天王巨星般的偶像地位和魔法般的神奇指揮技藝征服了中國人,并在國內掀起了一陣卡拉揚風靡和古典音樂追星熱潮。這股熱潮進而發展成古典音樂熱,完好地保持到了80年代末期。
中國的新生代樂迷從激光唱片中緬懷包括卡拉揚在內的那一批曾經來過中國但已經逝去的音樂大師,諸如雅沙·海菲茨、安東·魯賓斯坦、斯維亞托斯拉夫·里赫特、伊薩克·斯特恩、耶胡迪·梅紐因和尤金·奧曼迪等。當我們手捧激光唱片之時,也許會記得這一同樣誕生于1979年的新科技為聆聽音樂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體驗。從這點出發,卡拉揚與1979年的中國乃至全世界都是不可割舍的,影響力也是無可超越的,而其指揮的音樂和個人魅力將在這一誕生于1979年的科技革命產物中代代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