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一個英雄黯然離去,
都會有另一個英雄卷土重來。
“皇居壯麗,焉肯棄擲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陽故事。”在霸王項羽的感召下,李自成決心把這座輝煌的帝都,當做一朵最后盛開的曇花。從來沒有如此明亮的火焰照亮過這座帝都,它在行將毀滅的時刻被歷史的追光照亮。所有人都看清了北京,而闖王那張憤怒、絕望的面孔,從此在歷史的視野中消失。
三百多年后的1949年,一雙曾經在敵軍的圍追堵截中勝似閑庭信步的穩健雙腳,在走向北京的一剎,突然變得謹慎和緩慢。一張比李自成更加自信和豪邁的面孔從歷史亂象中浮現出來,此時,幾乎他所有的同志都聽見了他濃重的湖南口音:“我們絕不當李自成,我們希望考個好成績……”
北京不是一座簡單的城市,它令人肅然起敬。遠古人類——“北京人”在無人知道的某一刻點燃最早的火光,整個華夏的歷史因此變成一部視覺史。早年北京另一個閃光的器物是一柄匕首,在燕國都城“薊”(位于今北京房山區琉璃河)的深宮中,一只雕刻精美的刀鞘里埋伏,燕太子丹把它遞到荊軻手上,那道利刃在大秦國胸部劃出一段經久不息的傳奇。這座被鮮血浸泡的古老城池見證了一種不妥協的決絕的存在。耐人尋味的是,這個悲愴的結局并非北京歷史的結束,而僅僅是開始。
在歷史的各種必然與巧合中,北京成為無數英雄征服的最高目標,北京,也因此成為他們勇氣、意志與膽識的試金石。毛澤東把進京比喻為一次趕考,通不過這場考試,任何壯麗的事業都會中途夭折。從這個意義上說,北京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代表著某種標準,或者說,它是一個路標,決定著所有偉業的長度。一場事業如果最終得不到這座城市的認可,它的存在資格將受到徹底質疑。因而,幾乎沒有一個歷史人物,敢于對這座城市流露出輕慢的態度。當他們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北京的時候,他們或許會發現,最終的征服者,是這座城市,這座莊嚴、瑰麗、不動聲色的永恒之城。
在征服北京的英雄中,沒有比忽必烈更加盛氣凌人的了。但是,這座當時已兩千多歲(自西周的燕國都城算起)高齡的城市,還是輕而易舉挫敗了他的銳氣。他決定在這里停步,修建自己的宮殿。于是,在今天北京后門橋附近,重新確立了城市的中心點。這座全國性都城的誕生,最初受孕于一次文明的沖撞(此前,無論燕都還是金中都,都是區域性政權的都城),此后,器官的生長——宮殿、城墻、府邸、壇廟——就變得不可遏止。或許,蒙古人的末路正埋伏在這里,但這種失敗對北京的影響微不足道。失敗與北京無關。北京不會被任何一個有眼光的政治家拋棄,它像一個神秘的光源,在中國北方的要津之地兀自發光。每當一個英雄黯然離去,都會有另一個英雄卷土重來。
仿佛破碎的夢境,輝煌的元朝宮闕以殘缺不全的形式潛入朱棣的童年記憶。這位大明王朝分封的燕王,在元朝的離宮里,度過自己的少年時光。他的固執與氣魄,在經過六百年的沉積之后,以歷史遺跡的方式一一呈現——紫禁城、明城墻、十三陵、長城……這座城市如同一個接力棒,傳到他的手里,他試圖在傳遞中恢復它原有的光澤和能量。
然而,北京是一個容器,它的容量比所有的雄心更大。無論它的締造者和毀滅者多么強大,這座城市仍然無法被超越。這是一座永恒之城,它在歷經滅頂之災之后依舊沒有消失,所有的劫難,都無一例外地證明了它的堅定;而所有的流血,在滲入土地之后,都將變成燦爛的花朵,在城市的每個角落盛放。
史景春摘自《北京晚報》 編輯/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