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是百萬富翁。他們只是工作著的、忙碌著的、然后一點點衰老著還要和不聽話的孩子持續一場艱難教育的兩個平凡人。
一百元
高二的初夏,為學業又和媽媽鬧了不開心。出發去學校住宿時是爸爸送我。
由于之前剛剛折騰過,那些關于“你有沒有好好上課”、“令我們失望”或“煩死了”、“你怎么知道我不行”的殘余對話使兩人的情緒都有點低落。黃昏的路上充滿了酸澀而壓抑的空氣,車流間我只聽見爸爸拖鞋的“啪啪”聲。他提著我裝滿衣服、書本和水果的包,我想和他說點什么,又找不出話題。
車站上許多同校的人,三三兩兩說笑的樣子。爸爸站在旁邊一個賣鹵味的窗口前,突然問我:“你要不要帶點牛肉去?或是叉燒?”我一愣,沒什么胃口,說:“還是算了吧。”
再過一會,遠遠看見車來了。想到隨后又要開始一周的無聊日子,心里更加倦怠。
爸爸把手里的包交回給我,然后伸進他的褲子口袋,摸了一會兒,摸出一張一百元,遞到我眼前:“這個,你拿著吧。不過,省一點用。”
站在車廂里,人群擁擠,爸爸在人影后露出一小片臉,沖我擺擺手算是道別。我的右手提著包,左手拉著扶桿,手心里是壓得扁扁的一百元錢……巴士進入隧道的剎那,我終于咬著牙努力不讓別人發現地哭了起來。
我知道的,這是爸爸預想外的一個動作。他也不知道要對我說什么,不知道不買牛肉和叉燒的話,還能再給我些什么。這個很容易讓他皺眉操心的女兒常常喊的就是“錢用完啦”,他想裝做沒聽見,不想養成她的壞習慣,可他終究聽見了。電車到站,發出撲撲的臭空氣,他心里那點爸爸的尊嚴突然又變成無奈。這樣想著的爸爸,找來找去,睡褲的口袋里只有一百元錢,于是他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你拿著這個吧。省一點用。”
兩千元
當我不辭而別離家去北京工作時,身上的錢在到達后不久徹底用光。有些東西可以不買,比如衣服或零食,可在陌生的城市,被子、牙刷、臉盆都是需要的,坐車也要花錢,吃飯也是……許多消費自己沒辦法回避。
等我向身邊所有的朋友都盡力地伸手借了一次、沒有辦法再第二次開口時,就徹底地彈盡糧絕了,那會兒工資很少,翻著口袋發現身上只有兩塊多,真的居然只有兩塊多,距離下次發工資還有大半月。
從來沒有設想過的手足無措感變成堅實的土地,反復提醒在上面困惑不安的我這個世界的出口還不知道在哪里。一直以來,再餓都是有飯吃的,所刨除的無非是零食而已,再窮都可以對媽媽死纏爛打“真的沒錢了啊”,于是又騙來了50、100。
可當時他們在千里之外完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心里是對我無窮的哀怨和惦念。我該怎么對這樣的父母只是說“我沒有錢了”。或許就是在那一天,我睡在床鋪上,摸著口袋里的兩塊錢,想要絕望地流點眼淚時,才真正發現,賺錢養家是這么不容易的事。自己已經過了十幾年在開口要錢時完全不會想到父母身上壓力的日子,而接下來,就到日子向我伸手的時候了。
“沒出息”,“不像樣”,“唉,她不行的”……是的,我知道。
經過了四五天的苦苦掙扎,把所有可能的方法全部想遍了后,發現自己依然只能對父母開口。因為他們總不會讓孩子受苦,我好像只是利用了這一點的惡毒小人。
打電話給爸爸。手機里的雜音肆意騷擾,他的聲音聽起來遙遠而熟悉。我想,啊,這是離我很遠的爸爸,偏偏我想說的話題卻是“我沒有錢了”。
掛了電話,爸爸從單位請假出去花了半個小時到郵局給我匯了2000元救命錢。
朱尤蔚摘自《不朽》
長江文藝出版社 編輯/米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