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一生,譽滿天下,亦謗滿天下。
說好的,說壞的,都到了極致。胡適當然愛惜名譽,但是,他性格之中,似乎更能容忍“毀謗 ”。他常說,“容忍比自由還更重要 ”,沒有容忍,就沒有自由,社會要自由,就需要“容忍”。有學者評價,“容忍”表現(xiàn)了胡適追求自由的謙謙之風,也體現(xiàn)了他溫文爾雅的為人之貌和處世之道?!叭萑獭辈⒎桥橙?,而是人性的善良。
胡適一生交際廣泛,待人坦蕩、熱情,與人為善。1932年,已被開除出黨的陳獨秀被國民黨以“共黨魁首”名義逮捕,并擬處極刑,胡適則鼓動北大教授,全力營救陳獨秀,他通過各種關(guān)系,四處活動,最終以判刑保全了生命。1937年,抗戰(zhàn)爆發(fā),陳獨秀得以提前出獄。
陳出獄后,即住在胡適最好的朋友傅斯年家中。南京武漢失陷,陳獨秀流浪到重慶江津,生活窘迫。當時,胡適出任駐美大使,遠在彼岸,仍多次關(guān)心陳獨秀的命運,并曾有心請其到美國研究講學。1942年,陳獨秀在貧困中死去。他一生孤傲,也是一個有傲骨的人,一個不怕死的人。誰能想到,最后給他最大的關(guān)懷的人,不是他當年的同志,而是一個思想上的敵人。一個人,只有在困境中才能看到真正的朋友。
胡適與魯迅和周作人相識在北大,先是朋友,然而,思想與政見的不同,導致他們最后分道揚鑣。據(jù)我所知,魯迅當年罵胡適,是人盡皆知的,但是,胡適則采取“老僧不見不聞”的態(tài)度,不反擊,不回應。魯迅死后,胡適同周作人亦保持友好關(guān)系,即使周作人最終“蹚了日本人的渾水”,他也頂住巨大壓力,幫了周作人一把,使其免于一死。對此,周作人心中是明白的。1962年,胡適在臺灣去世,周作人在極端困難條件下,寫了一篇回憶胡適的文章。當時,胡適在大陸已被批臭。周作人以文人的智慧,寫出了他的懷念之情,他的文章對胡適一句好話沒講,而是細數(shù)了由胡適幫助出了幾本書,幾篇文,得了多少錢,分毫清楚,也說明拿到某一筆錢,買了墳地,埋了母親、女兒,至今念念不忘,云云。文字是隱諱的,苦心是深藏的。
梁實秋在懷念胡適的文章中特別指出:“胡先生最愛寫的對聯(lián)是:大膽的假設(shè),小心的求證;認真的做事,嚴肅的做人。我常惋惜,大家往往注意上聯(lián),不注意下聯(lián)。”這段話是極有道理的。直到今天,我們在談論胡適的時候,對其學問政見,談論較多,對其做人待物的一面,是不是談論得太少了點呢?顯然,任何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胡適說:“有高度修養(yǎng)的人,才能有自省的功夫;能夠自省,才能平心靜氣地聽別人的話,了解別人的話。了解別人的話,乃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條件。”他還說過:“人家罵我的話,我統(tǒng)統(tǒng)都記不起了,并且要把它忘記得更快更好!”這是一種什么胸襟呢?
摘編自《扒著門縫看歷史》
九州出版社 編輯/劉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