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是非莫辨的歡愛虧欠

　　 1
　　我與秦秦，在一起已三年。
　　秦秦常說，這是個多么曖昧而又充滿想象的詞，在一起時的秦秦，會變換出諸多的風景來，我說她像水墨畫，她卻說上了鉤的魚我還繼續傻傻地喂餌。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們之間的關系，或者是愛情吧。因為或者，所以迷惑。她問我，你知道兔子為什么不吃窩邊草嗎？是因為窩邊草吃了，就不好隱藏自己的洞口了，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蹤。男人不打身邊女人的主意，也是因為她們是裝好人的最直接證據。
　　可是你不一樣，習佳寧。
　　是的，我不一樣，三年前，秦秦剛剛跨進我的辦公室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場愛欲橫流的戲要上演。她說我長著一雙桃花眼，這種眼睛敏感而無辜地看向女人的時候，會把她們的心融化。
　　我們在一起了三年，沒人知道。她冷冰冰地進我的辦公室，說，習總，這個文件請你簽一下，習總，王總又來電話了，說下周就開始簽協議。
　　我們都是冷靜而認真的人。所以，當王總那個色鬼當著我的面和秦秦眉來眼去，我可以安然地打開一包煙，而秦秦可以一只手從包里拿出合同。她會朝我看一眼，眼神輕飄而虛浮。
　　王總的這筆生意賺了三十萬，于我這家小公司而言，是半年的收入，然而這里面有秦秦一半的功勞。
　　我把錢提了現，分成兩份，然后擺在秦秦面前，說，有一半是你的。
　　她咬了咬嘴唇，說，老習，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你應該得的錢。
　　她猶豫了一下，手伸向了那些錢。我笑笑，突然問她，秦秦，如果，讓你在錢和我之間做選擇，你會選擇哪一個？
　　錢。她的毫不猶豫讓我的心漸漸失望，原以為，她會對我有那么一點兒感情，但是，完全沒有。她振振有詞，習佳寧，錢帶給我的安全感，你完全不了解。
　　那夜，我們狠狠做愛，她的手指嵌入了我的肌膚，在我耳邊不停地喊，習佳寧，習佳寧。
　　
　　2
　　許清秋的姿態依舊那么老土，永遠是一副背對著我、無所謂的樣子。我們分居了兩年，每天回到家里我都住小臥室。法律上規定，夫妻分居兩年以上，可以申請離婚，可是她沒有，她說，習佳寧，我還不習慣。
　　我知道她不習慣什么。我們由少年至今天，一直在一起。只是，中學時的那個車胎漏氣的女孩，坐在我的后座上的羞澀已然連記憶都提不起來。大學里那個在自習室為我織手套的女子，也因為爭執而變得如舊影片一樣遙遠。只是有些東西根深蒂固，如一棵樹長在那里，盤根錯節。
　　我們在各自的臥室里面，像貓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今天不同，她突然站在我的門前，對我說，習佳寧，有筆生意，不知你有興趣合作沒有？
　　她是學經濟的，曾經，我想讓她幫我打理生意，只是她對那個經濟研究員的身份愛若珍寶，不忍放棄，而且，學術的清高又使得她不想去兼職。
　　我對她的主動要求感覺欣喜，甚至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有點兒低三下四，她說是一筆芯片生意，利潤很高，她可以幫我打通關節，但是本錢也高。
　　我毫不猶豫，這一點與我做生意的習慣有區別，但這是許清秋提出來的，到底，我也是想有轉機的，或者這就是一個。
　　我把錢轉入了她的賬戶。但不是所有，我總要給自己留條后路。
　　那天晚上，她去洗澡，回頭一笑，竟是多年未見的媚態，或者分居的生活代表不了什么，但是結束的時候卻能代表什么。我想象著。忽然看到她的手機一閃，是短信。很可怕，上面寫著，錢到手了，你找個什么理由轉移一下，把住男人的錢，才能把住他的心。
　　上面沒有名字，只有一個Ｑ。
　　許清秋出來時，我冷冷問她，這個Ｑ是誰？
　　她怔了怔，說，你都知道了？哦，那是我的一個朋友。對了，還要告訴你，這個家也有我的一半，你別想，把你的錢全拿走。
　　現實一下子變得如此猙獰，或者，它本身就是猙獰的。
　　
　　3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秦秦，她一臉的憂慮，對我說，習佳寧，你這個人太單純了，而且總是不把錢看得太重。
　　我攬過她，說，我有你，秦秦。無可否認，說這話時，我心若柔絲，只是片刻之間，便堅如磐石，我與秦秦，不過是相依搭在一起過日子的，各取所需。我誰也靠不住，唯有靠自己。
　　我說，秦秦，有筆生意，可以試著談一下。王總上次打來電話。
　　她突然放低了聲音，對我說，習佳寧，你不是人。但很快，她笑盈盈地幫我按肩，問我生意什么時間談，于她而言，又有多少提成？
　　但是這次，生意卻沒有做成。王總太放肆了，酒桌上，當著眾人的面抱秦秦，秦秦虛意惱怒著，帶著笑容回避著，只是那個色鬼喝了酒，抱著決不放過她的心態。
　　我剛剛打開一包煙，點煙間，突然看到了秦秦看過來的眼神，我從沒有發現她這樣無助。
　　我沖過去，提起了王總。這個男人養尊處優，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暴力，當時就傻了，指著我，習佳寧，你吃錯藥了！
　　我冷冷地捏他的臉，對他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宰了你？
　　沒想到他馬上軟了下來，對我說，習總，習總，我錯了行嗎？下次我一定不再動手動腳了，我知道，秦秦是你的馬子，朋友妻不可欺。
　　我憤怒地說，滾。
　　那一筆生意，我少賺了四十萬。
　　秦秦那夜很急躁，她從四十萬說起，說到我的軟弱，我的感情用事，我的小不忍亂大謀。
　　可是我只用一句話就讓她投降，我說，我不想看到你受欺負。她就再不做聲。我問她，小傻瓜，錢重要還是我重要。
　　她想了想，依舊認真地告訴我，錢。
　　這次，我沒有覺得心涼。
　　
　　4
　　許清秋的手機加了密，打開需要密碼。我知道，對于她的密碼，我根本別想打開。她會悄悄地跑到陽臺上接電話，回來后面無表情，或者我正在看電視，她卻拼命回著短信，一切的跡象都表明，她戀愛了。
　　她終于公平合理地向我提出了離婚，對于錢財，我相應補償得多一些。她卻之不恭。房子給了她，公司給了我。離婚竟然是如此麻煩的一件事，面對著曾經擁有的一切，都要分割開來，細致到殘忍。
　　分別的一瞬間，她笑了，問我，你可認識一個叫秦秦的女子？
　　我心里一驚，我與秦秦，向來是秘密進行，而且同居地點離家也遙遠，她怎么知道？我沒有回答，或是道聽途說吧，我覺得，沉默應該是我現在最好的表情。
　　許清秋卻拿出手機晃了晃，我早就認識她。
　　一切都像一個混沌不分的夢那樣。突然電光石火，我問，那個Ｑ，可是秦秦？
　　許清秋笑了，看我的眼神，像是一只身經百戰的老貓，看一只剛剛出道的老鼠。
　　我努力地收拾了東西，打了包，但秦秦還沒有回來，我打她的電話，拒接。我想，是和許清秋狂歡去了吧，報復了一個男人，兩個女人像勇敢的騎士那樣，必定要狂歡一次，必定要慶賀勝利。
　　秦秦歸來時，是午夜時分，我坐在沙發邊上的樣子一定很頹廢，眼神絕望，滿地煙頭。
　　她喝得爛醉，對我笑，習佳寧，是來和我分手的吧。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受不了，根本受不了這個打擊，你……
　　她的后一句話沒說出來，就倒在沙發上了。
　　我站起來，拉開門，沖向無邊的夜色，電梯里，我看到反光板里，有個挺沒出息的男人在那里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5
　　秦秦再也沒有出現，半年過去，公司漸漸開始走下坡路。而雪上加霜，一筆本來談好的運算單片機也因為單方的毀約，讓公司陷入了僵局。員工們仁義，也沒有問我要最后一個月的工資，悄悄離開了，沒有道別，他們怕我尷尬。
　　坐在空空的辦公室里，我在想，我的人生是不是要重來一次。
　　電話固執地響，我接過，對方慢條斯理，充滿了富貴氣，對我說，習佳寧，有沒有興趣同我們合作？我是佳華電子。
　　佳華？我懷疑我聽錯了。那個ＩＴ業的巨頭，幾乎壟斷了電子市場的一半份額。我尷尬地笑，說，我都快破產了。
　　沒關系，我支持你。
　　這話讓我覺得，我的人生幾乎要重新來過了。
　　新項目很快上馬，錢一筆筆到賬，我重新雇了人，雖然規模沒有以前大，但是總算是爬起來了。我一直在想，或者人生就是存在無數次機遇的，如果那天我不在辦公室，如果那天佳華的老總找不到我，那么，我可能就不知道在哪里消失了，沒人會在意一個普通IT公司經理的消失，這世界這樣的人太多了。
　　佳華公司新項目開業，我備了大禮而去，席上，喝得爛醉。只是隱約，我聽到他們部門經理說秦秦的名字，我的心有點銳疼，這疼痛讓我轉過頭去看向他，他似乎未察覺，隱約我聽他說，投資，隱性。
　　我接近他，然后灌他酒，最后，他抱著我的肩，對我說，你小子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福分，有女人那樣心疼你，把自己的所有積蓄拿了來給你做底，要不然，你以為我們經理能主動與你合作？
　　我覺得，心又開始疼了。
　　
　　6
　　愛有很多種，但只要是錯誤的，就無法彌補。許清秋是我表姐，你是我的愛人。我拿一個錯誤補著另一個錯誤，卻發現這無異于割肉補瘡，根本無濟于事。或者只有逃離才是最好的辦法吧，可是，我總是想，我拿什么來補償。或者，愛是不需要補償的。
　　這是若干天后才被我發現的一封信，我那個以秦秦命名的信箱，自她走了之后，我便以為自己再不會打開。可是，當那個人重新出現在心底，我開始無休止地搜尋關于她的一切，于是就發現了這封信。
　　那天下午，我靜坐了很久，愛確實是一個錯誤，它有準確的不可復制性，有太多的偶然，有無可救藥的猛烈，當然，也有置之物外的心疼，秦秦給了我，可是，我給了她什么呢？或者她說得對，愛的隱忍，可能只有一次，就知足了。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