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站在公司食堂的過道里,一手端著飯盒,一手舉著勺子,心不在焉地敲。
小公司的食堂總是這樣,很狹小,很昏暗,很自助。現在擠在幾大盆菜前的人們,上午和下午咬咬牙,可以當一回白領,只有中午的時光有些狼狽,因為肚子永遠比領子重要。
李家明打好了飯菜,經過青竹,捂著飯盒問,美女,猜猜今天吃什么?
青竹咬牙切齒地說,炒豆芽!
李家明認真地說,錯!我保證不是炒豆芽,快見底了,自己看去吧。
青竹懶洋洋地進了小食堂。李家明在身后壞笑著說,不是炒豆芽吧?
青竹望著盆里的菜,恨恨地說,是啊,是熗豆芽。
這幾天總是下雨。下班了,沒車的人走不了,窗前聚了一堆人討論股票,門口圍了幾個人,想找個冤大頭做東,李家明還在處理文件,青竹在網上玩五子棋,一盤也沒贏,氣得砰一聲摔掉鼠標,走到李家明跟前,說,老勞模,你不怕過勞死啊?
李家明合上文件,笑著說,說話一股豆芽味兒。
青竹拍了他一巴掌,坐在他對面,拿過桌上的煙擺弄著。李家明打量著她說,有點憂郁?是因為天氣不好,還是胃口不好?
青竹說,都不好。
李家明說,怪了,這種天氣,你老公怎么不來接你?
青竹隨口說,他忙。你晚上吃什么?
李家明說,我隨便,有個湯就行。
青竹說,你女朋友怎么也不來個電話?
李家明說,她也忙。
其實李家明來公司只比青竹早一天。巧的是那天下班兩個人一起往外走,青竹乖巧地替他開門,然后小心翼翼地說,李老師,咱們公司……
李家明大笑著說,你緊張什么,我也是新來的。
這樣的開始很有意思,只是兩個人都疲于奔命,一不小心,青竹已經是某老總的同居女友了,李家明也很快就宣布了自己的外資女友,從此兩個人就成了哥們兒。青竹的同居男友據說事業有成,只是太忙,沒見他露過面,但在青竹的嘴里,是個又成功又疼人的新好男人兼強大的商務后盾,令公司里的小姑娘們羨慕不已;李家明的女友據說也很優秀,在一家外資公司做事,雖然沒來過,應該也是個知性美女。
這樣一來,兩個人在一起就輕松了很多。
此刻他們正擠在公共汽車上,一起去青竹的家。這個建議是青竹提出來的。
兩個人走出公司,沒走幾步又下起了雨,就躲進一家超市里避雨。雨總也不停,青竹說,不如買菜回去做飯吃吧,好久沒吃自己oH3XbYLTS1IvGwwuN049eGnWhFEZ2pGmztVDI1criYA=做的菜了。
李家明說,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己會做飯?
青竹拍了他一巴掌說,我當然不會,可我知道你會。
李家明說,好吧,我們去買豆芽。
李家明自然知道青竹的男友不在家,但進屋的時候還是有些拘謹。青竹推了他一把,扔過兩只拖鞋來。李家明穿上,有點兒小。青竹早跑進屋子里,忙亂地收拾沙發上的東西。
李家明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收拾菜。青竹走上來,抓起一把菜胡亂地擇著。
菜收拾好了,李家明隨口問,你老公呢?
青竹突然有點急,提高聲音說,別老公老公的好不好,我跟他沒那張紙!
李家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說,我又不是警察,你急什么啊。天氣不好,我原諒你了。在心理學上,你這叫心理中暑。
說完,李家明掄起膀子,開始炒菜。小廚房里煙火氣十足。青竹也來了興致,來回奔走著打下手。李家明一共做了三個菜。青竹吸著鼻子說,好香啊,可比咱們公司的豆芽強多了。
雨還在下,兩個人開始吃飯,青竹連連稱贊李家明手藝好,李家明笑青竹是懶婆娘。其實兩個人并不怎么單獨在一起,雖說是哥們兒關系,真在下雨的黃昏里擠在一起吃飯,卻也有點不自然。所以兩個人只說正事,反而不如在公司里那么嬉皮笑臉了。說了一會兒股票基金,又說了一會兒公司的業務、公司里的人。
吃了一會兒,李家明說,菜都涼了,我熱熱去。青竹抱著肩膀說,我好冷。想喝個湯。
李家明答應著進了廚房,找了幾個雞蛋,做了個雞蛋湯。青竹喝著,然后抬起頭來說,還是湯好喝啊,尤其是下雨天。
李家明故作深沉地說,生活缺少溫暖,所以我們愛上了湯。
青竹說,這兩句好像是詩啊。
這時雨停了,天也晚了。李家明看了看手機說,我得去接她了。
青竹做了個鬼臉說,快去吧,別讓她等急了。
李家明走到門口換鞋,青竹跟在后面,背后是一桌子殘羹剩飯。她的樣子有點落寞,李家明逗她說,也不留留我?
青竹勉強笑笑,說,留你干什么?留你只能做個湯。
第二天上班,老周就開始張羅感恩節派對。這是老總的意思,老總說,這個洋節名字好,我們對公司也應該感恩,借此機會聚會一下,還能增強員工的團隊意識。老周趁機又出餿主意說,既然是感恩,不如大家都帶上家屬一起來,又熱鬧又洋派。多數人都叫好。
青竹愣愣地坐著,也不說話。老周說,竹子,你老公必須來,老總說了,還指望跟他聯誼聯誼呢,再說我們也都想瞻仰瞻仰。
青竹說,當然來。
晚上的聚會在一家川菜館,除了徹底單身的,都帶了家屬來。李家明卻形單影只,老周問他怎么回事,他說,人在香港呢。老周不饒他,說他沒結婚先就得了妻管炎,這么大的場面,別說去香港,就是去紐約也該推掉。李家明被灌了好幾杯酒,才算過了這一關。
青竹卻沒來。老總納悶地說,這丫頭平時挺積極的,今天怎么了?老周就拿起電話找青竹。青竹在那邊說,我們正要來,一出門遇見他的一個生意伙伴,走不掉了,一起吃個飯,等會兒就去。老周說,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平時卿卿我我,關鍵時刻全都大修了。李家明的老婆去香港了,你這兒又遇見生意伙伴了,等我扣你工資!
這時候又有電話響,李家明看了一眼手機說,香港長途,借一步說話。
大家非讓他現場接,李家明一路擺手,紅著臉擠出去,到走廊里接了電話。卻是老家來的電話,老媽絮絮叨叨地問最近胖了瘦了,睡覺好不好。李家明連連說好,搪塞了過去。接完電話,李家明想了想,又給青竹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了,乍一聽聲音不太像,轉念一想,她肯定也喝了酒,周圍卻并不嘈雜。
李家明說,你在哪里?
青竹不冷不熱地說,我在哪里很重要嗎?你該問問香港那個人現在怎么樣啊,是不是在銅鑼灣看夜景呢?
李家明說,你現在是一個人?
青竹說,誰說的?我在我老公懷里呢,我幸福死了。
李家明說,不對。告訴我你在哪里。
青竹很久不說話,后來說,四季面條。
李家明也沒回包房,直接逃席了。外面又在下雨,他打車到了四季面條,看到青竹一個人坐在角落里,正對著一碗面條喝啤酒。李家明走過去,坐在她對面。端詳著她說,怎么了?
青竹已經醉了,嘿嘿傻笑著說,生意伙伴,老大一單生意。
李家明想逗她笑,就說,妝怎么化的啊,一道一道的,好像竹簾子。
青竹一下氣哭了,嗚嗚咽咽地說,那是哭的,你傻啊?
李家明心一軟,拿過紙巾遞給她。順手想挪開她面前的酒,青竹一把抓過去,又倒了一杯。李家明取了一個杯子,給自己也倒上了。
青竹說,你老婆去香港了?幾點的飛機啊?
李家明圓不了謊了,低著頭不說話。青竹說,是一個故事?
李家明點了點頭說,是一個故事。
青竹說,為什么?
李家明苦笑著不答。
青竹說,天氣不好,我原諒你了。
李家明說,那你呢?你的那個也是故事吧?我昨天就看出來了,你家里沒男人。
青竹笑了笑說,折騰來折騰去,原來我們都沒有家屬,一個小小的聚會,也像做了賊一樣,真可笑。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只是不停地喝酒。后來青竹望著窗外說,又下雨了,你做的湯真好。
李家明說,想喝,隨時給你做。我就是廚子命。
青竹說,那你現在做給我。
李家明說,為什么那么喜歡喝湯?
青竹說,生活缺少溫暖,所以我們愛上了湯。走吧。
兩個人離開四季面條,外面的雨很大,李家明要喊出租車,青竹拽住他的手沖進雨里,兩個人很快都成了落湯雞。后來李家明捉住她,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在車上,青竹鉆到李家明的懷里,哆嗦著說,哥們兒,抱抱我。
到了家,青竹找不出一件男裝給李家明換,只好找了一件冬天穿的大衣給他。李家明很快做好了一個熱乎乎的湯,青竹小口喝著。
喝完了湯,青竹說,好溫暖啊,我要的真不多。
李家明穿著那件大衣,靠在廚房門口抽著煙。青竹坐在昏暗的沙發上,笑了笑說,為什么不過來?李家明慢慢地走過去,坐下來。青竹偎進他懷里,李家明抱住她說,明天到公司,我們倆都會遭到批判。
青竹醉眼蒙眬地說,批就批吧,明天我來當你的家屬。
兩個人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在青竹睡著之前,李家明說,怎么不說話了?
青竹呢喃著說,被你的孟婆湯灌暈了。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李家明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看不出下雨的痕跡。青竹還在睡著,樣子有些疲憊。李家明沒有驚動她,自己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居然沒有遭到批判,也沒有人問青竹為什么沒來上班。似乎昨夜感恩的是另一群人,今天太陽升起,一切都推倒重來了。陽光照在李家明的桌子上,像一個燦爛的湖泊。李家明沒有給青竹打電話,他想讓她睡個好覺。
又到中午了,李家明拿著飯盒去樓下食堂。手機突然響了,是青竹發來的一條短信:家明,我醒了。我想我應該告訴你那些業務是怎么拉來的,我就是那種沒有底線的女人。有時候我的生活是故事,有時候卻真實無比。看來僅有湯是不夠的,下午上班,請恢復哥們兒關系。原諒我的錯,謝謝你的湯。
李家明站在樓梯上,呆呆地看著那幾行字。老周從樓下上來,捂住飯盒問李家明,猜猜,今天吃什么菜?
李家明木然地說,炒豆芽,或者熗豆芽。
老周哈哈大笑,說,錯!快見底了,自己看去吧。
編輯/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