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為她打了一架
她一進門,他便注意到她了。
在二樓,他剛給一對情侶送了兩盤點心,一低頭,便見她裊裊地走進來。是個淡妝女子,白衣黑褲,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氣質嫻雅,如一朵新出水的蓮。
“一見鐘情”這個詞,過于矯情,并且虛張聲勢,他不喜歡。他只是覺得,茫茫人海中,唯有這個素衣女子,能夠讓自己一眼記取。
她是來赴約的。樓梯口,有男人沖她招手。她仰起臉,目光里一片柔情。他們,應該是一對戀人,金童玉女,倒也般配。
然后,她上樓,他下樓,兩個人擦肩而過。
一次錯過,就是一生了吧。轉身離開時,他的心,失落落地,忽然就成了一座空城。
果然是戀人。給他們上咖啡時,他聽見了她輕聲的嗔怪,大抵是嫌男人點的東西太貴。男人不知說了句什么貼心話,她便甜甜蜜蜜地笑了。她的那些小抱怨,分明是藏著幸福的。
只是,不過半個小時,她的幸福就灰飛煙滅了。
那個男人垂著頭,囁嚅道,我也是不得已。男人在現實面前總是要低頭的。那語氣,真的像是受盡了委屈,容不得女友不成全。而她,沒有苦苦哀求,也沒有歇斯底里,只是抿著嘴,把面前的杯子端起來。男人的背,本能地向后仰了一下,以為她會一揚手,劈頭蓋臉,潑他滿身。但她沒有。她把杯子一點一點,送到了自己唇邊。她的手抖得那樣厲害,咖啡灑在胸前的白襯衣上,猶如血污。是由內到外滲出來的吧,負心人的話,字字句句,都是銳利的刀,直指她的心肺。
他站在兩米之外,忽然有一種沖動,想把她單薄的雙肩擁在懷里。這樣隱忍的女子,就如一枚可可,不懂的人,只看到堅硬的外殼,懂她的人,才能看到她柔軟的內心。
她的樣子,讓那個男人不知所措,又或者是無動于衷吧。再也沒有一句安慰的話,男人起身,一臉情斷義絕的冷漠。
他終于忍無可忍了。一步跨過來,用他一米八零的海拔,擋住了男人的去路。
是他先動的手,一拳揮過去,說,你這個賴皮,不買單就想走。
買單?多么堂而皇之的借口。
2.又為她打了一架
毫無懸念,當天晚上,他就被炒了魷魚。
他倒是不在乎,脫掉服務生的制服,吹了兩聲口哨,走人。
到了店門口,一回頭,卻發現她還在原地發呆。他站住,想了幾秒鐘,最終覺得,主動去勸慰她,顯得過于唐突,倒不如選擇不驚擾。
于是,他雙手插在口袋里,在流光溢彩的餐飲一條街上,踱來踱去,等著她。
接近午夜,她才出來,搖搖晃晃的,像個稻草人。他慌忙跑過去,伸出手,想要扶住她。但忽然又覺得不妥,如果不先自我介紹一番,她說不定會把他當做小混混。
可是,怎樣介紹呢?向來伶牙俐齒的他,此時此刻,居然笨得不知如何開口了。沒辦法,只好收了手,悄悄尾隨著她,不遠不近,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在第三個十字路口,兩個真正的混混出現了。一高一矮,嬉笑著,向她靠攏。他為她再一次出手,幾拳下來,就將那兩個家伙打趴下了。他在體校練的那點三腳貓功夫,在這個晚上,還真是派上了用場。
她在昏昏的路燈下,抬眼打量這個近在咫尺的男子。那樣年輕挺拔,如初春的白楊樹,枝枝葉葉,都散發著清新健康的氣息。
她終于記起他來了。也沒有多余的話,只說,是你。
是你。兩個普普通通的字眼,落到他心里,有了故人重逢的默契,還有了特定的顏色和味道。顏色是一抹暖融融的橘黃,隱隱泛著淡青。味道微微發澀,酸酸甜甜的,恰如一顆熟到七八分的橙。
然后,兩個人,拖著瘦而長的影子,一前一后,繼續走。
九月的北京,夜風打在臉上,已經有了凜冽的勢頭。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悄悄披在她肩上,她不要,他便吹牛說,我練過功夫,在老家哈爾濱,冬天都不用穿毛衣。
她站住。遇到老鄉了。
是的,他們都生在冰城。
她自小到大,乖巧并且努力,上學,工作,一步一步走下來,有條不紊,是大人眼里不折不扣的好孩子。唯一出格的事,便是兩年前,為了愛情,背井離鄉,奔赴遠在京城的男友。當然,那時,她懷了玫瑰色的憧憬,并不知道,那個信誓旦旦要與自己風雨同舟的男人,有一天會拋下她,獨自棄舟登岸。
而他,頑劣不堪,在學業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是讓很多老師頭疼的釘子戶。幸好四肢發達,沒費多大力氣,就被體校錄取,練長跑,兼學了幾招功夫。畢業后,原本可以安安穩穩做個體育教師,但他心血來潮,忽然想當演員,像成龍、李連杰那樣,一套拳腳打天下。然后,他就真的不管不顧,來北京尋夢了。
就這樣相識了。他們的人生軌跡,原本是兩條平行線,但從此之后,有了交點。
3.相依為命是一種感覺
他開始奔波,馬不停蹄地,穿梭在那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劇組里。但機會,并不如他想的那樣遍地開花,俯拾皆是。
他能爭取的,不過是些士兵甲路人乙之類的角色。要么披盔戴甲,混在人群里打打殺殺,要么穿著奇裝異服,在鏡頭的邊角烘云托月。他那張有棱有角的明星臉,徹底明珠暗投了。
但他并不灰心。他才二十一歲,那樣青蔥的年紀,夢想自然大得不著邊際。
單憑跑龍套,養活不了自己,他就去西餐廳打工。賺了錢,第一個想起的便是她,請她吃飯,送她禮物,為博她一笑,他絞盡腦汁,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智商不夠用。
而她,卻躲閃著,防備著,輕易不肯接受他的好意。他不怪她,他知道,是那場無疾而終的戀情,讓她的心結了冰。
他的心思,她全明白,卻要裝作不懂。她想,那樣年輕的男孩,他的愛情也就是曇花一現吧,你還沒看清它的真面目,它就兀自枯敗了,凋零了,空留你含淚飲恨。她已經被傷過一次,不想讓自己重蹈覆轍。
但他對她,是真的好,好得近乎縱容。很久沒有人這樣寵著她了,在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她像個孩子一樣,貪戀他的溫暖。盡管,她比他還要大三歲。
她說,不如認我做姐姐吧。她想以這樣的方式命定他們的感情走向。
但他不從。他喚她的名字,一聲一聲,讓她心中的塊壘,漸漸地,冰消雪融。
再進一步的話,他一直沒說。他有自己的小打算,他想,等到自己混出一點樣子,至少要演一部像模像樣的戲,然后,他才有資格,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三個字,讓說的人聽的人,同時幸福到眩暈。
接下來的日子,誰都沒有點破,就那樣默默地相互關心著。不知不覺地,就有了相依為命的感覺。滾滾紅塵,有個人與自己相依為命,多么好。在很多個夜里,想到這個詞,她就忍不住想落淚。
4.他于她,已經不可或缺
他突然消失,是在圣誕節前夕。五六天時間,他沒找她,也沒給她電話。她打過去,聽到的卻是停機提示音。她一下子變得寢食難安,這才發現,他于她,已經不可或缺。
幾經輾轉,才在一家商場找到他。他戴著紅帽子,扮作圣誕老人,站在人群里高聲吆喝著做促銷。看見她,不好意思地搓著手,說,下個月要交一年的房租,我想趁著節日,多打幾份工,忙過了頭,沒顧上聯系你。
她心里一酸,說,我幫你付房租。
他卻固執地搖頭,一本正經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說,我是個男人。
她的眼淚差點落下來。她握住他的手,緊緊地,生怕他再一次走失了。
5.一段傷心對白
他開始跟一個南方女孩交往,是在第二年春天。那女孩,來自江南,模樣清秀,看人時,斜飛著眼角,嫵媚得像一只小狐貍。
第一次見面,女孩甜甜地喚她姐姐,嗓音柔媚,滿是濕漉漉的梅雨氣息。她的眼神飄上去,應了一聲,居高臨下。
她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女孩。她覺得,越是柔媚的女人,就越具有破壞性。之前,因為各個劇組跑,他認識不少女孩,她都不在意,但眼前的這只“小狐貍”,卻讓她不得不提防。
很快,她的擔憂就應驗了。
他不再如以前那樣,有事沒事,就往她這里跑,就連短信,也是發得一天比一天少。她將電話追過去,他就敷衍說,正忙著呢。問他忙什么,他支支吾吾地說,保密。又說,我要送給你一個禮物。甚至,有幾次,在電話里,她還隱約聽到了一個不想聽到的聲音。那個女孩就在他身邊,叫他哥,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她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她害怕真相,卻又希望水落石出,猶豫很久,終于決定,事先不打招呼,直接去他的出租屋找他。
在一扇虛掩的木門外,她聽到了讓她肝腸寸斷的對白。
女聲:為什么還不跟她分手?
男聲:事情要慢慢來,太突然了,如果她受不了,出了事,我也不好交代。
女聲:那你到底愛我還是愛她?
男聲:當然是你……
6.一份被誤解的禮物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打他電話,一字一頓,提出分手。
那邊人聲嘈雜。他提高了嗓門,連問了一串為什么,情急之下,還帶著哭腔說,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后就不演戲了,找份固定工作,只陪著你一個人。
晚了。她冷笑著說。
之后,他不是沒有找過她,只是,為了報復他的背叛,她刻意找了富態男子,手挽手,在他面前昂揚走過,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最后一次,她讓身邊的男人告訴他,他們即將結婚,請他不要再來騷擾。他一步一步退回去,眼里的光芒,黯然熄滅。
一場愛情,就這樣散了。
知道真相,是在兩年之后了。無意間,在一部言情劇里,她一眼認出了他。他飾演一個出軌男人,他和第三者,也就是那個“小狐貍”,有一段對手戲。
他們的對白,她耳熟能詳。
這是他演的第一部有臺詞的片子,也是他當初要送她的禮物。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