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臉紅的男孩
當初租下苗喬的房子時,文藝就有些后悔。
是那樣精打細算的男生,把房間里的東西當著她的面清點一遍,細枝末節都不放過,然后拿出本子,登記造冊一樣,用的也是官腔,說東西可是交付你使用,有不盡事宜,雙方應本著友好協商方式進行解決。
文藝在一家國內著名的電子行業里面做著售后,那天,苗喬拿著碰壞了屏的MP4過來修,恰逢文藝跟好友聯系住房,于是,他就在一邊說,我那里有空房,要不你去看看?
現場推銷總是讓人有艷遇之感,看了苗喬的房子,文藝更覺合適,只是眼下這個唐僧一樣的男生,啰里啰唆的,讓人生厭,最讓人不舒服的,就是他們住同一棟樓,他在四樓,她在五樓。
是父母留下的房子,也靠這個房子的房租過日子。
他沒說父母為何不在身邊,也沒更多介紹自己,但只這一句話,文藝就決定租下房子。他比她小一歲,大三,馬上畢業要面臨找工作。
房租是八百一個月,苗喬固執地一分錢不讓。兩室一廳的房子,在這個地段,算不得太貴,加上洗衣機等一應俱全,算來也是個便宜,只是文藝不甘心,在房租無法降低的情況下,最后只好附加條件,你要負責我的安全保衛工作。
苗喬就笑了,說,我在樓下住,有什么事,你喊一聲就是了。
他穿一身套頭運動衫,站在文藝面前。文藝上下打量,嗯,體格還行,沒女朋友吧。
沒想到,方才還啰里啰唆、一副官腔的苗喬,突然就紅了臉,手足無措。這年頭,會臉紅的男人,真的比彗星還要稀少。
文藝的笑,更讓苗喬有些微微的惱怒,只是除了房子的話,他想不出任何巧妙的回答來對付面前女流氓一樣大笑的文藝。于是,她明白,這個家伙,原來是色厲內荏,不過長得倒也好看。
索性再調戲一把,文藝說,要不,姐姐做你女朋友吧。
苗喬低了頭,臉似乎更紅,說,沒什么事,我就下樓了。
木頭上結出了木耳
房租是每個月交的,這是文藝的條件。十號租下來的房子,每個月初五號,苗喬必然會準時在晚上敲門,站在門口也不進去,只說,房子到期了,房租這兩天交一下吧。
文藝便讓他進,他卻固執不肯,說,房子你租下了,就是你的私人空間。
文藝笑他太認真了。回身拿了錢給他,他也不客氣,拿著打好的收到條往文藝手里遞,然后迅速下樓。好友也曾見過苗喬,笑嘻嘻打趣文藝,沒想到你還有個俊俏小房東。文藝便咧了嘴,那是塊木頭。
可木頭上也會結出木耳來。突然有天,苗喬打電話過來,電話里支支吾吾,說,文姐,能不能請你吃頓飯。
簡直就是突然襲擊。文藝強忍住笑,怎么?對姐姐的美麗垂涎了嗎?
那邊慌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只是快實習了,問一下,能不能幫幫忙?
彼時的文藝,已然是售后部的副經理,安排一個不圖吃不圖薪水的實習人員,易如反掌。只是不明白,這種事情,為什么非要拉到飯桌上去談。
而且,他還很認真,專門在江南春訂了房間。這里的菜品,連一道小小的花生米都要二十幾元,點菜時,文藝悄悄看他,正襟危坐,臉色微紅。忽然放下菜單,對小姐微微歉意地點頭,對不起,我們還有事,不在這里吃了。
苗喬吃驚,被文藝拉著奔出江南春,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他著急地說,沒事,我真的有錢。
文藝轉過頭,你不知道掙錢多累,咱們找一個小店,姐請你。
是麻辣粉的小店,兩人吃得滿頭汗。倒掩藏了他的羞澀,他給文藝講,他有一個撲滿,里面裝的全是他的底線,他是個認真的人,每犯一次錯,就放進去一個硬幣。
文藝突然就怔住了,她不信,這世間還有如此單純的男子,她想起了日日停在自己公司樓下的那輛小寶來,里面的多金狡猾男是她的追隨者之一。也沒什么大的缺點,她正考慮接受。
第二天一早,寶來男就邀約,晚上一起吃飯。
飯局太熱鬧,六對男女,猜拳行令,文藝酒量本就淺,有興奮支撐還好說,只是一出門,冷風一吹,就覺得頭暈。寶來男送她回家,送她上樓,沒想到就在門口,遇到苗喬,伸手攔住,說,你就不用進了,我把我姐扶進去。
寶來男憤憤,但終搞不清是不是親姐弟,權衡得失,終于還是放棄。
昏迷中,文藝感覺額頭突然清涼,睜開眼,是苗喬,把一方手巾浸了涼水,細細抹她的額頭,文藝突然之間,抓住他的手,說,謝謝。在這個城市打拼幾年,從未有人這樣對自己。
打了他,你要放多少硬幣
但終究還是無法抵擋寶來男的進攻,從拉手,到親吻,戀愛像一個大泥潭,文藝慢慢地無力,慢慢地進駐。對眼前的男子的世俗,一次次容忍,對自己說,生活就是這樣子,哪有那么多愛情,都是電影里哄人的罷了。
終于再次醉酒,寶來男送她回家。苗喬依舊擋在門外,文藝爛醉,指著苗喬,讓他回到自己房間里去。
之后是無休止的親吻,昏沉中,文藝覺得自己的衣服被解開,最后一道防線輕易示人,想掙扎,只是身上無力。
天亮,兩個人默默穿衣,寶來男急匆匆說,上班要遲到了,一次可是五十元錢。文藝冷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緊張,想,生活到底是開始了。一夜之歡之后,誰會憐惜那床單上一片落紅?眼前的他,竟然半點沒有提起。
心里稍稍失望,拉開門,卻看到了苗喬,靠在樓道那里,雙眼血紅地看著自己。
沉默,一直沉默。
生活似乎回到了從前模樣,每個月五號,苗喬會敲門,說,交房租了。
有時候,文藝想多說兩句,就打趣,暫時沒錢,能不能緩緩?
苗喬也不說話,飛快地下樓。兩天后,再次敲門,說,交房租了。再開玩笑也無益處,文藝微笑著拿錢給他,他照例拿了錢,不多說一句話就下樓。
寶來男依舊隔三差五來這里過夜,每次都會遇到苗喬,再后來也有怨言,那個人是不是有病,整天盯著我看,看得我背上發涼。
文藝便解釋,那是我弟。
只是沒想到,這個弟,卻也不是那么好惹的。那天下班,接到寶來男的電話,說被人打了。文藝匆匆趕過去時,卻看到寶來男一雙黑眼圈,兀自氣憤,說,你家樓下的那小子,到底做什么的,手那么狠,那么多管閑事。
晚上,敲苗喬的門。他開門,依舊沉默,文藝滿腔興師問罪的心,突然在他的沉默面前變化,她只問了句,怎么回事?
苗喬領她到客廳,她就看到了那只豬寶寶存錢罐,他拿起來,遞給她。文藝接過,晃蕩一下,里面的硬幣沉沉的,不知有多少。突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個關于錯誤的說法,笑著問,你打了他,要放多少硬幣呢?
苗喬沉默片刻,說,一個不放。
有點害怕愛情
事情不了了之。苗喬到底沒有說出為什么打人,只是對打人的行為供認不諱。寶來男倒是來的次數少了,或者是對文藝膩了——這是好友的說法,文藝既無心留住他,也沒有想方設法拴住他,當新鮮感過去,慢慢就聯系得稀少了。
文藝跳了槽,進了房地產公司,接觸的盡是高官與銀行家,慢慢變得更加練達。每日回家,總能在樓道里不期而遇苗喬,笑笑,各自進家里。有時候也說一兩句話,總是文藝先開口。
新房子裝修好之后,文藝終于決定離開這里。
離開的時間早就定好,只是還有不放心。夜里,敲開苗喬的門,說,我要走了。
苗喬笑笑,說,走了好,明天我就去房介再發布消息。
再無后話。說什么似乎都嫌太多。文藝看客廳柜上,依舊擺著那只豬,捧過來,只覺得沉了不少,笑著打趣,你又犯了不少錯誤啊。
這個夜真涼。文藝接著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其實,她想,如果這個時候,他擁過來,她一定不會拒絕,這么多天的逢場作戲,她突然在某一個時刻,十分懷念他請自己吃飯的拘謹模樣。
他沒有說話。坐了一會兒,文藝也覺得無趣,給了苗喬一個地址,說,這是我的新家,沒事的時候,歡迎來玩。
只是在上樓轉彎時,文藝回過頭,看到苗喬還站在門邊,死死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突然覺得有點兒怕。怕什么呢?是怕愛情吧。
他突然說,那只豬的肚子里,有二百三十五枚硬幣。
風一吹就散了
單身的女子總有許許多多的機會,兩年之后,文藝繼續跳槽,有人垂涎她的美貌,就有人幫她一路前行。但是愛情的感覺卻越來越模糊。
那天,是各路精英的聚會吧。文藝來得晚,大家起哄,罰酒。玩的花樣也多,中間突然有人提出講故事。輪到一個年輕人時,他說,我給大家講一個我同學的故事吧,這人比較傻,愛上了自己的房客。
隔了遠遠坐著,文藝突然激到心里咯噔一聲。
年輕人繼續講,那段時間呢,他想對她表白但是對方卻有男朋友。我同學是一個很認真的人,但又舍棄不下這份感覺,于是就悄悄跟蹤她,但跟蹤一次,就覺得犯了一次錯,于是,他就往撲滿里放一枚硬幣。后來,他發現她的男朋友背著她在外面找小姐,就動手打了他,可打過之后,這個傻小子突然就明白過來了,那個時候,他竟然攢了二百多塊錢。
所有的人都起哄,說一點都不精彩。那個講故事的年輕人低了頭,說了句,可是,每個人在自己的故事里,都是那樣的精彩。你不知道一個那樣嚴謹的家伙,為愛情犯這樣的錯誤,冒這樣的險,會承受多大的痛苦。
文藝怔住了,那天,她喝了很多酒。那個夜,突然就那樣明晰地飄入腦中,他用涼毛巾擦她額頭,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說,做我女朋友吧。
那是唯一的一次表白,只是,文藝沒有說什么,輕輕把手拿開了。她想,一生有這一句話就夠了,他們不合適,他們之間只配有純潔的愛情,這愛情很輕,很飄,很潔白,風一吹就散了,只是多年之后,還會有抽絲剝繭的疼痛。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