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時候,我一直對蘇芽耿耿于懷!當初,媽媽病重的時候,在我們一家人莫大的痛苦面前,她冷靜得近乎冷漠。她摸著我亂糟糟的頭發說,要是媽媽不在了,給我當女兒吧。
我躲開她的手,恨恨地盯著她,你是個壞女人!
5歲的孩子,根本不能接受母親可能不在的事實,誰這樣說,立刻就成為敵人。
她嘆口氣,轉身走了。
蘇芽是個記者,爸和媽都說,她是一個好人,在媽住院手術的事上,她幫了很大的忙。可是我認定她有一副壞心腸,因為她想要我做她的小孩,所以她不想讓媽媽的病治好。
我開始充滿敵意地防備著她,每次她來病房,我便緊緊拉著媽的手,一刻也不松開。
她不再摸我的頭發,但常常會說,你這個倔丫頭。跟我小時候一樣呢。
她說什么我都不答應,只是用那種防備的、恨恨的目光瞪著她。為此我總被媽媽責備,她說,蘇記者是個好人,她稀罕你呢。也不管我聽懂聽不懂,繼續說,你要是能給她當女兒,是你的福氣……
她為什么不自己生一個小孩當女兒?我有我的道理,要別人家的東西,肯定不是好人。
2.
媽做了手術,打了許多針,吃了許多藥。可她還是走了,在那個冬天的夜晚。
忘記了當時的情形,只記得一直哭一直哭,后來哭累了,睡著了。
醒的時候,在蘇芽懷里,懵懵懂懂的眼神,看清楚是她,兩只小手撲騰著掙開去。
我不要當你的孩子!驚恐如小鹿,只當故事里的壞女人,要把可憐的小孩搶走去虐待。
她怔怔地看著我,細細,我會像你媽媽一樣疼你。
忽然醒悟過來媽媽已經不在了,立刻又變成憤怒的小豹子,都是你這個壞女人……
小手朝她揮去,眼淚落得無章無序。爸跑過來拉我,小腿還是要不甘地踢過去,一腳踢到她的膝蓋。她的腿一縮,眼淚掉了下來。
蘇記者,孩子不懂事……爸內疚著,卻說不下去。失去親人的痛,用不同的方式折磨著我們一家人。
蘇芽把眼淚擦去,看著我,片刻,跟爸說,照顧好孩子。轉身走了。
3.
媽去世后,爸去了城里打工,賺錢還媽治病欠下的債。奶奶照顧我,日子很是凄涼。
忽然成了沉默寡言的孩子,很長時間,我做夢會喊媽媽。喊到哭著醒來,看到奶奶坐在旁邊擦眼淚。
沒想到蘇芽會找過去,那么遠的路,我記得送媽媽看病時,坐了很久的車。
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我正坐在那里幫著奶奶搓玉米,一粒一粒地,搓得手都腫了。
她穿了一件好看的白色的外套,提了兩個大大的包。
奶奶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問,你找誰?
細細。她喊了我一聲。
我驚恐地站起來,終于確定來人是她,丟了手里的玉米藏到奶奶身后,緊緊拽著她的衣襟,奶奶,她是壞女人!
奶奶不明就里,登時防備地問了一聲,你是誰?
好半天,奶奶才弄明白她的身份,轉頭問我,是蘇記者嗎細細?
我不情愿地點點頭。
奶奶嘆口氣,把我從身后拽出來,你這孩子!趕忙去接她手里的包,讓她進屋坐。
她朝屋里走,我站在原地不動,她喊了我一聲,我別過頭去。奶奶硬把我扯到屋里。
4.
奶奶知道蘇芽,是爸爸說的。不知道爸爸為什么要說她,又說了她什么,奶奶要那樣待她。把凳子擦了又擦,用家里最好的碗,倒糖水給她喝。
進屋后,蘇芽一直打量我們的家,眼神里漸漸蒙上了一層憂傷。
奶奶終于在她的勸說下不再忙活,坐下來,囁嚅著,蘇記者,細細的爸出去有些日子了,快回來了,等他回來,就讓他把錢……
蘇芽打斷奶奶的話,我沒別的事,就是來看看細細。她彎下身,從包里取出新衣服、花花綠綠的食品……我一直不讓自己表現出對這些東西的動心,可是當她拿出新書包和漂亮的鉛筆盒時,我再也收不住自己的渴望,兩只腳,悄悄朝前挪去……
過了夏天,我就該上學了,爸爸說,他回來就給我買個書包,可是我不知道他要什么時候才會回來。
奶奶不知道說什么好。我卻一下收住挪動的腳,冷不丁地想,她給我這些東西,是要換我去她家當小孩嗎?眼神立刻防備起來,向后退去。
蘇芽笑了笑,站起來說,我走了,細細爸爸那里有我的電話號碼,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
奶奶更加不安,要留她吃飯,話都說不周全。
蘇芽只把那碗水喝了,然后對我說,細細,聽奶奶的話,以后好好念書。正擔心她說要我給她當女兒,她已經飛快地在我頭發上撫摩了一下,轉身走了。
奶奶追出去,卻留不住她。我站在院門邊,探出身子看,奶奶把她送出好遠,回來的時候,不停地掀衣角擦眼淚。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個漂亮的鉛筆盒,上下兩層,裝的都是錢。我呆住了。
5.
那天起,搓玉米的時候,奶奶常常會喃喃地說,天底下,還是好人多。
我知道她是說蘇芽。因為穿了她買的衣服,吃了她買的東西,并把書包和鉛筆盒都藏了起來,我不好意思再公然說她的壞話。但心里還是不能接受奶奶的觀點,有一次,奶奶又說起她,我撅著嘴巴說,她呀,是想要我給她當小孩,讓我去她家干活,以后掙錢養活她……
人家怎么那么稀罕,人家想要小孩,能找比你好一百倍的。
她就是嘛!我嘟噥著。
以后不許說蘇記者的壞話,人家是咱家的恩人呢,聽到沒有!
奶奶厲害起來,也是有點可怕的。我立時閉上了嘴巴。
6.
那以后很長時間,蘇芽沒有再來過,可是總會隔段時間寄過來一個大大的包裹。衣服、食品、學習用品……我成了村里穿得最好、吃過最多好東西,并背著最漂亮的書包上學的小孩。
在我讀到三年級的時候,家里的債已經還清了,又過了一年,爸領了一個女人回來。
我叫她陳姨。
陳姨是個很老實很勤勞的女人,沒有媽媽好看,可是和媽媽一樣能干,會做好吃的飯。對我也好。相比蘇芽,我心里還是比較喜歡陳姨。她身上有我熟悉的氣息。而蘇芽是城里人,高傲,說普通話,我們在她面前,似乎總是用那種低低的身份來說話。
只是陳姨帶過來的男孩虎子,我不喜歡。虎子比我大兩歲,非常調皮。他也不喜歡我。總是趁著爸和陳姨不在家時欺負我。如果我告狀,下一次,他變本加厲。
我常常為此不快。
7.
那天,爸又取回來蘇芽寄的包裹,是一套好看的運動服和一個小小的外語學習機。
虎子一把就把學習機搶過去了,我的眼淚都快要下來了,追著他喊,那是我的。
他把機器藏在背后,誰說是你的,衣服是你的,這個是我的,又沒寫你的名字,你喊它它答應嗎?
是蘇芽阿姨買給我的!我憤怒地喊,她是我的蘇芽阿姨,不是你的!
他推了我一把,是寄到咱家的,我也有份兒。
還給我!我的眼淚下來了。
陳姨進來幫我,還給妹妹!
虎子眼珠轉轉,那你問蘇芽是給誰的,你問她,她說了我就信。
問就問。我跑進屋里,找出電話簿,找蘇芽的電話。我從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但是我要討回我的東西,只有她能為我做主。
電話通了,聽到蘇芽的聲音我就哭了。
電話那邊的普通話有些凌亂,喂喂……喂了幾聲,忽然問,是細細嗎?
我啜泣著,蘇阿姨,虎子不給我學習機,你是買給我的嗎?
別哭別哭,細細,跟阿姨說虎子是誰?
我半天才說清原委,那邊,蘇芽又輕輕地嘆氣,細細,是的,阿姨當然是買給你的。
我頓時理直氣壯,把電話朝虎子一遞,蘇芽阿姨說了,是給我的,不信你聽。
虎子翻翻眼睛,并不接電話,卻把學習機朝桌子上一放,說,誰稀罕?!飛快地跑了出去,好像很怕跟蘇芽說話。
在他倉皇逃跑的背影里,我忽然感覺到背后有了一種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是虎子無法超越的,而這種力量,來自蘇芽,一個地地道道的、可以買很多東西的城里女人。
8.
果然,以后虎子再欺負我,只要說起蘇芽,他就會收斂許多。我有很多種方式可以恐嚇他,比如,我讓蘇芽阿姨帶著警察來抓他。比如,蘇芽阿姨是記者,她可厲害了,好多人都怕她!比如,蘇芽阿姨還坐過飛機……
只要這樣一說,虎子立刻噤聲。我和他之間的地位,不知不覺發生著變化,這種變化不僅因為我的恐嚇,還因為,以后蘇芽再寄東西,都是雙份的。有他的一份。他拿了我的蘇芽阿姨的東西,自然心虛,要感激我,哪里會再欺負我?
慢慢地,蘇芽再打電話來,我會跑過去接,跟她說一些話,關于功課,關于虎子,還有家里的生活。
覺得她的普通話,其實很好聽。
9.
高二的暑假,爸決定帶我去看蘇芽。
12年了,我真的已經認不出她,而她,也同樣認不出我來。
她比記憶中的那個女子胖了一些,面容間多了些滄桑。
細細,她走過來。她撫摩我的發。
我已經比她還要高。
再也不會躲開她的手,再也不會了,這12年,我在她別樣的呵護下成長,雖然再也沒有見面,可是我心里知道,如果沒有她,我不會成長為一個自信向上的孩子。
她是我自信向上的力量。
10.
去了蘇芽的家。她一個人的家。
房子很大,很漂亮,只是有些冷清。
她做了豐盛的飯菜招待我們,她不再說讓我當她的女兒的話,那幾天,她領著我,把美麗的重慶城轉了個遍。很奇怪,12年的相隔,我對她,竟然沒有絲毫的陌生感,在過馬路的時候,我可以極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臂。
視線里,蘇芽頭頂的左側,已有了幾絲白發,很清晰地夾雜在黑發中間。是歲月的彰顯。
兀地心酸。
11.
離開站臺,蘇芽揚起手,再一次撫摩我的發。那是她對我的習慣動作。
細細,要再來。她的眼圈紅了。
我點頭,一直微笑,不露一絲傷感。
蘇芽,我早已經知道,這個倔強的,因為不能生育連婚姻都拒絕的女人,那時候,是真的盼望我能夠做她的女兒,只因那時小小的我,不僅懂得表達對媽媽的愛,還有著和她一樣倔強的心。
我卻一直拒絕。那樣生硬地拒絕。在被我拒絕后的這些年,她卻依然放不下,以那樣的方式來照顧我的生活。如果單純從經濟的角度來說,毫無疑問,我是她養大的。而她這樣做,已經沒有任何目的,只因為,她是個好人。
而這些,都無須再說了,我已經決定到她的城市讀大學,有那么一天,我會對她說,蘇芽,讓我做你的女兒!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