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一定要用什么概括辛葉的三十歲,那么她就是一粒高腳杯里的骰子,身不由己地旋轉著,發出鏗鏘的聲音,每一次碰壁以后,都是不同的面孔。
紅酒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像一個馥郁的海,或者海就像眼前的生活,一個深深環抱在城市腹地的海,每夜輕輕歌唱或者呻吟,無人聽見。
現在,辛葉正站在衣櫥前猶豫不決,這個冬天她有點胖了,就像一棵蟄居在高樓之間的樹,日夜被汽車尾氣溫暖著,說不定什么季節就開始瘋長。
又是星期五了,她照例該跟肖鵬約會,今天不吃小館子,也不去酒吧,而是參加一個精英聚會,一桌子領子潔白無比的成功男人,俯瞰著庸常的城市夜景夸夸其談。
當然還免不了要帶情人,免不了要比一比誰的更乖巧,更小鳥依人。
辛葉就是這樣一只小鳥,當午夜人散,她還要提心吊膽地盯著肖鵬醉醺醺的方向盤,一起離開酒店,振翅飛向某個賓館的某個房間,開始另一場盛宴。
凌晨兩點的標準間像個精致的盒子,霓虹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光潔的歐式家具上落了一層細碎的螺鈿。辛葉飛快地洗了個澡,回來的時候,肖鵬正在打一個漫長的電話,辛葉靠在床頭,抱著冰涼的胳膊看電視,屏幕上衣香鬢影,花團錦簇,因為沒有開音量,像一曲寂寞的皮影戲。
肖鵬在電話里喋喋不休地談著一個項目。辛葉的眼皮有點沉了,猛一錯愕,才發現他已經關了電話,坐在那里發呆。辛葉就關了電視,越過他的身體調暗了床頭燈,然后環住他的腰,親了親他的胡楂子。肖鵬振作了一下,開始撫摸辛葉,辛葉全力配合,一切都是老規矩。但是肖鵬后來有些力不從心,總也不能帶辛葉沖過那道坎。他的汗水掉在辛葉的胸口上。辛葉感到很疲憊,好像正在水里撲騰著等肖鵬救她上岸,她想說幾句私房話,鼓勵鼓勵他,卻像嗆水一樣沒有力氣。最后辛葉輕呼了一聲,房間里靜下來了。
肖鵬的呼吸很快悠長起來,辛葉卻睡不著了。她不甘心地爬起來,去掐他的脖子,肖鵬睜開眼睛,拍了拍她的臉,感覺有點像老夫老妻。
辛葉說,跟我說說話。
肖鵬打著哈欠說,明天還要開會。
辛葉嘆了口氣,轉過身去。每次在一起,最后睡著之前,她都會想一些跟他有關的事。盡管這個男人就在枕邊,這仍然是一種最溫暖的催眠。
突然想起有一次一起吃飯,肖鵬看見她捂肚子,就叫服務員上了一個烏雞湯,同桌的人打趣說他在疼女兒,還有一個朋友的年輕女友嫉妒得要死,但肖鵬還是那副樣子,好像什么也沒有做過。當時這個細節那么打動她,她很想永遠停留在那個時間里不出來,但是男人總是心急如焚,他們一貫直達目標,然后忘記。
辛葉下床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把自己包在里面。俯瞰里,整個城市像一個冬天的海,只漂浮著幾點暗淡的漁火。
二
其實辛葉很清楚自己跟肖鵬是什么關系,他自己說過,他不是一個適合婚姻的人,在最初的時候,這話當然是一種暗示。所以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過結婚的企圖,不過是情人,或者小圈子里的性伴侶,搭伴過家家而已。
辛葉也沒有那么容易就投降。她是個很自立的女人,不必為了依附哪個男人而貢獻自己,也不特別感到寂寞,只是過了三十歲以后,偶爾想到自己活得像一個處女,就有些心酸,所以遇見肖鵬以后,貪戀他哄人的小手腕,也就順水推舟了。
肖鵬最初的小心思并沒有維持多久,關系固定以后就能省則省了。后來仍然對她好,但只是表現在刷卡的數字上,而這些恰恰是辛葉最不需要的。她比較需要一個跟她說話的男人,總是盯著她看的男人,并且能在她最需要時兇猛出擊,一記溫柔的組合拳直達心扉。肖鵬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也曾跟她說過,等她有了新男友,他就退出。現在這個新男友已經有了,但辛葉并沒有讓他浮出水面。
只因為他比她小,小五歲,這是一次徹底的姐弟戀。他們的認識很偶然,是在一次同行業的聯誼會上,那天一個外公司的副總喝醉了酒,張口一夜情,閉嘴不倫戀,每每說到關鍵詞的時候,還要特意瞟辛葉一眼,辛葉又不好發作,只好拿酒出氣,不一會兒就把自己喝醉了。吃完了飯,副總又要請大家去唱歌,辛葉已經徹底醉了,一個俊朗的大男孩突然拿過她的車鑰匙,自告奮勇地要幫她開車,中途卻把車拐到了岔路上,直接送辛葉回了家。
在辛葉的臥室里,他毫不避嫌地幫她脫了外衣,蓋好被子,甚至還幫她整理了一下頭發。第二天早上辛葉醒來,就聞到臥室里多了點什么,那是屬于大男孩的辛辣的荷爾蒙味道,肖鵬身上沒有。辛葉馬上想到了昨夜的那場驚艷,他實在太帥了,帥得驚心動魄。接下來的過程近乎勾引,辛葉費盡心機找來了男孩的電話,約他出來吃飯,虛榮得一塌糊涂,當天晚上,那個男孩就住在了她家里。
他叫陸白。
三
辛葉從快遞公司的人手里接過那幾個包裹,終于找到了能讓自己高興一下的理由。她不急著打開它們,而是一直等到下班,等到把所有的應酬都推掉,等到在超市里給自己買了幾個漂亮的小面包,才帶著這些神秘的寶藏回家去了。
這是她的性格,她總是把生活中的一切都搞成一個儀式。就像她現在正在奔向的家,在這個大城市里,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那是她夏天里悄悄買下來的,已經裝修完了,純正的地中海風格,但是她沒有去住,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她還需要一個儀式。
辛葉打開門,把車鑰匙小心地掛進門口的小熊鑰匙盒,順著木樓梯爬上閣樓,站在水粉色的大床前。她打開音響,然后才盤腿坐在地上,一絲不茍地打開包裝箱,拿出一個藍色的航標燈。陶瓷的手感有些粗糙,有的地方露出白的釉來。辛葉摩挲半晌,站起來拉上窗簾,找了一支蠟燭,點燃了放進燈塔,燭光在小窗子里幽幽閃爍著,水粉色的大床籠罩在搖曳的光影里。維瓦爾第如泣如訴,仿佛不是弦與管,而是地中海的風越陌度阡,趕來撫摸某一對赤裸的情人。
辛葉坐在地上吃了兩個面包,站起來吹熄了蠟燭,走出昏暗的臥室。
她決不妥協,她需要一個儀式。
對陸白,辛葉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每次在一起都那么好,覺得自己很愛他,但是每一次分開后,她從不想他。
橫亙在他們中間的不僅僅是年齡,慢慢她就發現,陸白真的還是一個孩子。他很容易迷戀上一樣東西,也很容易忘掉它,比如說網絡游戲,街頭籃球。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多數是辛葉在陪他玩,也經常為他花錢,即使如此,辛葉仍然覺得對他有歉意,因為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而陸白卻滿不在乎,好像娶了她跟離開她一樣無所謂。
前一天晚上,陸白約辛葉出去跳舞,辛葉坐在旁邊癡迷地看,不知不覺喝了好幾杯啤酒。陸白被霹靂一樣的燈光分解成一片片卡通,有時候他會看過來,打一個酷酷的響指,招呼辛葉過去,辛葉就站起來陪他跳一會兒,但她總是不那么放開,好像一個帶著弟弟來看露天電影的姐姐,總怕臨走的時候丟了凳子或者手套。
辛葉知道這讓陸白不舒服,但是在知道他吃藥之前,她從未跟他沖突過。那其實是一種精神類的藥物,叫什么肽,總之吃了就會興奮,扭個不停。辛葉勸陸白愛惜自己,不要這么揮霍,陸白起初很不耐煩,后來又笑她太老土。辛葉很怕聽這個老字,所以一轉身開車先走了。
但是陸白并不生氣,他在辛葉面前永遠是若無其事的樣子。第二天他就給辛葉打來了電話,嬉皮笑臉地檢討,然后約她出來吃飯。辛葉狠不下心拒絕,一見到陸白,心更軟了,不禁暗罵自己好色。兩個人言歸于好,一頓飯吃得風花雪月,吃完飯出來,陸白開車,拉辛葉去郊區兜風,把車停在一個橡膠大壩的陰影里,拉辛葉去后座,一把抱住了她。辛葉嚇了一跳,但還是很配合。
辛葉并不反感這種瘋狂,但是這一次她的感覺很壞,她突然覺得這是一種透支,是一次合謀的犯罪,他們如此急切只是因為來日無多。而在辛葉心里,即使最后必然分離,她也希望每一次靈與肉的交融,都能慢慢地咀嚼對方,都能擁有一張水粉色的大床,還有床邊昏黃的燈火。
愛來愛去,愛成了一個人的事。她突然想起陸白說過的那個老字,最后的高潮到來時,竟那么郁郁寡歡。
四
買房子的決定很突然,在此之前,辛葉很安于東南西北地搬家,租一個順眼的小房子,過單身白領的小日子。經濟上是沒有問題的,她早就可以置業,只是覺得新房子太大了,太漂亮了,一個人住著總是孤單,不如蟄伏在小小的蝸居里,還可以偶爾騙騙自己,好像還停留在剛剛登陸這個城市的日子,年輕的、無所畏懼的日子。
吸引她的不僅是網上那些美麗的裝修圖片,實際上這一兩年以來,她的心情隨著年齡和體重漸漸在變化,終于有一天變得自己也認不出來了。她幾乎在一個下午就做出了決定,并且一拿到房子鑰匙,就開始裝修。終于有一天,她把新家搬到了海邊,或者說,把夢中旖旎的地中海搬到了床邊。
一個人跑裝修很沒意思,但她堅持對所有人保密,只因為她需要一個儀式,需要一個男人在地中海式的大床上為自己剪彩,為一個嶄新的處女,為可能開始的新生活剪彩。
現在,除了這個男人還不確定,一切都準備好了。
這個周末,辛葉又去了新房子,她光著腳,披散著頭發,手端一杯咖啡,在濃艷的色彩叢林中徘徊,像一只覓食的貓。
其實她心情很壞。本來以為那個儀式就近在眼前了,不管以后生活有什么改變,那總歸是一個儀式,一個她想要的瞬間。但是生活就像一座云遮霧繞的山,當你準備登頂,你就會開始抱怨現在的自己太低。辛葉的問題在于太完美主義,那個像陰謀一樣的儀式才剛剛開始準備,她就已經把自己打敗了。
就是這樣,當她懷揣著一個計劃,去審視她生活中的兩個男人時,她才發現,他們都很難跟她一起完成那個儀式。肖鵬太深了,像一個陳年的出土文物,先不說價值多少,單是它身上細密的年輪,就讓人肅然起敬;陸白則太淺了,像一個偽造的贗品,盡管惟妙惟肖,卻總是不經意地散發出新鮮的油漆味兒。其實辛葉要的只是一塊木頭,一塊地中海上的漂流木,它不新不老,有隨意的刀痕,卻沒有刻意的設計,而她是那個赤腳站在海灘上嬉戲的女人,只需輕易地一俯身,就拾起了它。
現在那張大床正虛位以待,床邊的航標燈隨時都可以點燃,床前的那個女人也溫暖芳香,隨時準備打開自己,與一塊溫柔的木頭一起,在航標燈的照耀下安靜地游泳。
那塊木頭在哪里?也許它其實是一棵樹,多年以來從未停止生長。而辛葉總是背對著它,在它的陰涼里思念它。
五
潛意識里,辛葉還沒有絕望,因為的確有那么一棵樹,生長在她的往事里。
那是她的初戀,當初他們最近的時候,中間隔著一道有籬笆的矮墻,現在他們最遠,也不過才一千公里。十幾年前的那場初戀很似是而非,他們其實只是在上體育課的時候遠遠地對視一眼,在放學的路上一前一后地盯盯梢。最浪漫的時刻是隔著矮墻的那個吻,他那么緊張,好像從那時起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這些年他在故鄉,他們每年通一個電話,就在過年那天下午,家家開始做飯的時候。他們總是能聽到對方城市的鞭炮聲,但只是報報平安而已,從不問彼此過得怎樣,她甚至連他這些年有沒有到過她的城市都不知道。
下雪了,在火車站前的一個路口上,辛葉圍著一件披風,靠著車門,遠遠地望著那個約定的城市雕塑。她在等那棵生長在故鄉的樹,看看能不能和她一起去完成那個儀式。這個決定可能來自那天晚上的一瓶紅酒,在水粉色的大床旁邊,航標燈昏黃的光芒里,紅酒就像一個海,淹沒了哭泣的辛葉。第二天醒來,她才發現自己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于是就有了這個約定。辛葉不敢在電話里多說,只說找他有事,然后一廂情愿地定了個時間,就慌忙放下了電話。此刻,新家已經燒好了洗澡水,床邊的航標燈也點燃了,這很像一次輪盤賭,在最后一次轉動停止前,一切都是未知的。有很多次,她想轉身逃開,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等他,也不知道那個儀式會是什么樣子,如果沒有這個儀式,她是不是一輩子也住不上那張大床。她甚至覺得他不該來,那樣她就永遠有希望,永遠有一個人可等。
辛葉從人群中仔細辨認那個人,目光漸漸有些麻木,卻突然發現他已經走到自己前面幾步遠的地方了。但他顯然并沒有認出她,他慢慢地向那個雕塑走去,雪花飄落在他的頭頂上,在他稀疏的頭發上一朵一朵融化。他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辛葉聽到他在親熱地喊一個女人的名字,然后告訴她自己剛剛到這個城市,馬上要和幾個哥們兒一起去喝酒。電話那邊好像在囑咐他少喝酒,他用力點頭,還順便說了個笑話。
他老了,他的家在內陸,離海太遠。
辛葉感到有一片雪花撲進了眼睛里,融化成一大滴溫暖的淚。她慢慢地打開車門,艱難地發動車子,駛入越來越大的雪里。
城市像一個封凍的海,倒車鏡里的雕塑白了頭,一個滿面風塵的男人站在它下面,遲疑地擺弄著手機。隔著城市無邊無際的籬笆,當年的吻正在失去溫度。
那個地中海式的房子仍舊鎖著,在半夜的時候,航標燈的蠟燭燃盡了。
在遠處,高腳杯里的最后一粒骰子仍在掙扎。紅酒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像一個陌生的海,每夜輕輕歌唱或者呻吟,無人聽見。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