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軟的橘色燈光,桃紅色絲質蕾絲睡衣,肩帶緩緩地滑落,一尊柔潤的身體如漢白玉雕塑一般呈現在愛人面前……這樣的畫面,從來只出現在電視電影里,對我來說,則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他說,我從來不知道你不穿衣服是什么樣子。
他的抱怨是隨口而發的,可是對我來說,卻覺得尷尬苦澀。沒有哪個女人愿意在自己男人面前像一個阿拉伯婦女一樣,保守到令人討厭。可是,結婚已經三個月,我仍然無法做到在他面前袒露身體,在最濃情蜜意的時候,我也不允許開燈,完事后迅速拉過被單將自己蓋住,當他的手觸碰我的胸部時,我裝作無意,其實是無比堅決地斷然擋開。
對于自己身材的不自信,緣自我的少女時代,那個時候的我,瘦得像一株青藤,再加上稀疏的黃發和一口四環素爛牙,可我自認為自己是美的,隔壁姐姐帶我去游泳,我穿了媽媽給我新買的分體泳衣,剛一出更衣室,就被姐姐的男朋友大肆嘲笑,啊哈,你這種豆芽菜,將來怎么嫁得出去呀?
那個男孩也許從來不會意識到,他并無惡意的取笑,從此成了橫亙在我心里的一塊界碑。我第一次為了自己的身體羞愧,我是豆芽菜,沒有玲瓏的曲線,沒有柔潤的肌膚,像一塊行走的洗衣板般可憐巴巴。后來,我慢慢長高了,眉眼也長開了,可當同齡的女孩們都在大大方方地談論內衣的尺寸、罩杯時,我仍在為自己遲遲沒有動靜的胸部心急如焚。
就這樣,我帶著無比自卑的豆芽身材走過了青春時代,因為自卑,我錯過了一個又一個心旌搖曳的戀愛季節,直到遇見老公,他只輕輕一句,你太瘦了,應該多吃點,就瞬間瓦解了我的心理防線。這個男人,他心疼我的身體而不是嘲笑它,所以,他是我的真命天子。
可是婚姻的構架,愛是筋骨,性是血肉,缺一不可。我無法做到的袒露,讓他在一次次的包容中慢慢感覺困擾。只是,我無法讓自己丟開羞怯,讓他直視我發育欠佳的乳房,纖瘦的臀部,聳立突兀的肋骨,總之,我是一個失敗的半成品,所有男人為之心動的柔軟,瑩潤,風情,我統統沒有。
我把自己的苦惱向好友梅子傾吐時,她說,你試試脫光衣服照鏡子,每天至少照一次,慢慢你會發現,你的身體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糟糕。
梅子說,身體陪伴你多年,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接受它,又怎么指望別人接受呢?
當我慢慢在鏡子前脫去浴袍,鏡子里袒露出一個清瘦的女人,真的是清瘦,鎖骨太突出,腰線也不夠流暢,更要命的是兩個乳房,它們那樣小,安靜地垂掛在胸前,仿佛知道自己帶給主人的困惑。我慢慢地將眼光一寸一寸地在鏡子里移動,不要說他,就連我自己,都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觀察過它。我認為,它一定是讓人不忍目睹的,它與一切香艷、美麗無緣。
可是等等,我發現了,原來我有一雙修長的腿,筆直的,就是那種無論穿牛仔褲,還是穿短裙,都會很好看的腿形,我還發現我的肩膀線條很好,足夠撐得起任何剪裁的衣服。我的胸部很小,可是胸形很漂亮,它們白皙柔軟,像兩只溫順的鴿子。當然,它的缺陷是客觀存在的,可是我仍然看見了越來越多的美好。在過去的二十多年,我是如此徹底地忽略了我的身體,回避著它,冷落著它,梅子說得對,身體是屬于我自己的,如果我都不愛,又怎么能指望別人來愛它呢?
入夜,他習慣性地關燈,然后擁著我入睡,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摟著我的肩膀,一副不越雷池半步的樣子。當我抓著他的手,慢慢地引導它在我身體上游移的時候,他幾乎以為抱錯了人。可是很快,他便十分激動和積極了,他羞澀的謹慎的妻子,今天要展示一個全新的自己,要和他一起走進一個過去從未被認知的世界。
原來接納自己并讓自己最親愛的人接納的感覺是這樣美好,當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唇掠過我那曾被自卑深深折磨的身體時,我感到了無法自拔的迷醉和快樂。所有的委屈,迷惑,煩惱,都隨著漸漸高漲的情欲一起被驅逐,我們的愛情終于在坦坦蕩蕩的奔突和交織里,突突地生長,歡樂地盛開。
那天,他緊緊地抱著我,說:其實在我的眼里,只要是你,一切都是美好的。
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著鏡子里滿面緋紅的自己,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也是漂亮的,有風情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