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沒見過沈玉生那樣好看的男孩子。黑的發,白的襯衣,藍的牛仔褲,白球鞋,干凈的眼神,溫和的唇,白樺樹一般挺拔。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父親說,快招呼人啊,這是小沈,剛分來的,你叫沈哥。人家是大學生呢。
是來跟李師傅學習的。他看著我,羞澀地笑。
我也笑。喚他,沈玉生。他的臉就微微紅了。
是9月,我剛剛過了20歲生日,因為學習成績不好,高中畢業讀了高職。讀書的學校,和父親的工廠只隔了一條街,中午的時候,有時會過父親那里和他一起吃午飯。在他的辦公室,分享母親做的可口飯菜。
就那樣認識了24歲的沈玉生,快要大學畢業的男生,分到父親的單位來實習,就坐在父親對面臨時加的一張桌前。
2.
沈玉生也是學會計的,但總覺得,他那樣清秀的樣子,更像學文的。
再過去吃午飯,偷眼看過去,沈玉生的桌上竟然擺著唐詩宋詞。
那天沈玉生回了宿舍,并不在辦公室。吃過飯,我磨蹭著不肯走,父親催了幾遍,還是找各種借口。問東問西地問他一些其實對我來說不是什么問題的問題。一直等到沈玉生回來。
沈玉生。我歡快地喚他。
父親責備我,沒禮貌。然后拿了杯子去茶水間。我吐吐舌頭,偷偷笑,沈玉生也笑,已經不再臉紅,笑的時候,露出好看的牙齒,小雨,怎么還不去上課?
真好,他叫我小雨,像父母那樣,而不是像班里的男同學連名帶姓地喊我李晨雨。只是,他的口吻,也有點大人對孩子的味道。他只大我4歲,因為馬上就工作了,當自己是長輩樣。
父親回來,繼續責備我,回去看書吧,多學點東西,畢業了找工作不那么麻煩,真是讓人操心,大學都考不上……
我趕快逃脫,不想讓沈玉生感覺我是那么笨的女孩子。順手,在他桌上抽了一本詩詞。
3.
路上,邊走邊隨手翻開書,翻到李煜寫給小周后的那首詞: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后面兩句,他在下面畫了線。是因為喜歡吧。
這個學經濟的男生,竟有著詩詞般柔軟美好的心思。
越來越盼望午飯時間,雖然有時候碰不到他,可是會趁著父親不注意,偷偷翻看他桌上的書籍,還有他的一個記事本……果然是好看的字體,并不是那種遒勁有力的,筆跡輕盈而清晰,字體靈動卻整齊。終于那天,父親出去,我在他記事本的空白處,飛快畫了一張他的畫像。
畫畫一直是我的專長,而他的眉眼神情,早已在我心底生根。
隨后隔了幾天,竟是有點害怕見到他,既盼,又怕。吃過飯便早早地走。
大約一周的時間,沒有碰上他。可想見的心思還是戰勝了不安,那天,又趁父親不在,飛快翻開他的記事本,那日畫下的他的畫像已經不見,缺少的那頁,窄窄的一道紙邊非常整齊,顯然,是仔細剪下的。
他把它放到了哪里呢?忽然心思一動,抽出桌上還給他的那本李煜的詞。果然,是夾在那本書的中間。
還不曾把書放回原處,忽然聽到他說,小雨,你在呢。
回頭,他的面容那樣靠近眼前,干干凈凈的眼神,沒有質疑和躲避,溫和地看著我。
我……一貫伶牙俐齒的女孩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像被當場抓住的小偷。
你畫得很像。他還是笑,說了這句,又飛快轉換話題,多讀點書,有機會,再考學。別辜負你爸。他不容易。
是的,父親不容易,他在這家工廠做了半輩子的會計,不知道未來怎樣,前段,還聽他憂心忡忡地跟母親嘮叨,單位效益不好,要減員,會計資格又要考評,很難……
眼圈忽然紅了,也許因為父親,也許因為,這些話是他說出來。
便用力點點頭,第一次有些遺憾,當年沒有把所有努力放在學習上,讓父親失望。但是他說,還來得及,會有機會的,以后可以考研,考公務員,但是需要付出加倍努力。
我愿意去努力,他的話,我愿意聽。
4.
并沒有察覺那幾日父親的心神不寧,直到周末的那個晚上,看書不覺到很晚,有點餓,想出去找東西吃,經過父母的臥室,聽到他們的對話。
興許,這次真的是要下來了,小沈過來那天我就猜到了,他學歷高,又年輕,懂得多,有資格證書,單位是想要他來頂替我的……父親幽幽嘆口氣,我都這個年紀了,電腦用得都不太習慣,哪能爭得過他……
母親安慰著父親,聲音很輕,很低。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饑餓的感覺全無。怎么會這樣?沈玉生,他的到來,是為了讓父親在50歲的時候,失去他擁有了多年的工作嗎?
心忽然有些隱隱地痛和壓抑。那晚,一直睡不著。
5.
早就有他的電話,是在父親那里偷偷拿來的,卻一直喜歡和他用那種神秘的方式來往,不打電話,不發信息,一切似乎顯得不同。可是這一次,猶豫良久,我發信息給他:沈玉生,我要見你。說好時間、地點,然后署上我的名字。
一個下午心神不寧,想他會來嗎?他來嗎?他還是不要來了……
可是他來了,10月末,即使南方的夜晚,天氣也有了涼意,他換了件白的毛衣,在公園邊的樹下等我,燈光淡淡的,可以看清彼此。
再沒見誰能把白色的衣服穿得似他那樣干凈,袖口和領口,即使磨損了邊,也不見任何污漬。我多喜歡這個干凈好看又溫和的男子,我多喜歡他。
小雨。他問,出什么事了?
我抿著唇。我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心里想了許多遍,可我開不了口。
小雨,說話啊。他歪著頭探詢地,又隱隱擔憂地看我。
忽然就一把抱住了他,從沒想過會出現這樣的情節,但忽然地,不能自抑。
沈玉生。叫了他的名字,眼淚就開始掉下來。
他有明顯的慌亂,被我手臂糾葛住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兩只手本能地推我的肩。可是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氣。他沒有推開。
如果堅持去推是會推開的,我的力氣再大,也大不過他。可只是試探著推了推,他便放棄,在靜靜地被我抱住幾秒鐘后,慢慢伸出手,掌心落在我的發上,輕輕撫摩而過。有微微的嘆息聲劃過頭頂,他沒有說別這樣小雨,而是輕輕地說,別哭。聽話,不哭,沒事的。
抱著他,這不是我提前設定的情形,包括哭泣,可我只是哭。
后來他不再勸我,只是不停撫摩我的發。
終于說出了想說的話,啜泣著,語無倫次。我說,你不要和爸爸爭,你說過爸爸太不容易了,而你還年輕,會有很多機會,你那么好,你不要和他爭……
他的掌心,在我頭頂有短暫的停頓,也許是錯覺,我在自己的啜泣里,分明聽到他心跳加快的聲音。然后,在我的敘述停止之后,一切也都慢慢平靜下來。自始至終,他沒有打斷我的話,沒有解釋,沒有說一個字,直到我停止。那是第一次,我和他這樣靠近,我主動靠近他,抱著他,卻是為了要求他。可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愛他,我也愛我的爸爸。
良久,他的兩手握住我的肩,讓我抬起頭來,面對他的目光。干凈的平靜的目光。
小雨,別哭,相信我,什么都會好的。
頭頂的水杉,在嘩啦啦的秋風里落下葉來,落在他和我的眼前,模糊了我的視線,模糊了他那張好看的臉。
他到底知不知道呢?我要求他,可是我心里,是那樣地愛他。
6.
父親的工作保住了,在我和他見面的第三天,他離開了工廠。領導遺憾而無奈,認定年輕人的不可靠,索性,給父親加了薪,并送他去培訓……
父親難以置信,喃喃地說,小沈那孩子,不知怎么突然就要走,其實他不走,在這里也有前途的,領導很看重他。聽說那時候他回來,就是想留下來的,離家近,可以照顧一下家里。他還有個妹妹,父親癱瘓好幾年了,家里,靠著他呢……
興許是有更好的去處吧。母親說,年輕人機會總是多一些,不肯安定……
可是只有我知道,他的離開是為了什么。我的心那么疼。
7.
沈玉生走后,我決定重新復讀,在21歲的時候,我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雖然有點遲,但畢竟還是走過來了。
大學里,都以為我比其他同學年紀大了三兩歲的緣故,才沉默不合群。拼命讀書,每天形單影只。只是每次看到穿白襯衣藍牛仔褲的男孩,會怔怔地呆立片刻。但我也始終不曾和任何男孩有過任何情感的交集。沒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個小小的傷口,始終不能愈合。
大四開學回來,過了中秋,是我24歲生日。忽然收到精美的卡片,筆跡輕盈而清晰,字體靈動卻整齊:小雨,24歲了。生日快樂!好好生活,好好戀愛。記住,不要因為任何事情委屈自己的愛情。因為愛,從來沒有過錯。
北京10月的午后,陽光依然逼仄,緩緩刺痛了我的眼睛。20歲的時候,我喜歡上一個叫沈玉生的男子,可是最后,我以愛為借口,逼得他自動撤離。沒有一句抱怨,那樣沉默地撤離。因為如此,我心存愧疚,沒有勇氣尋找他。覺得不配再尋找他。一直到將他徹底丟失。甚至沒有勇氣去愛,認定是個對不起愛情的女子。而他,曾經那樣溫和而理智地對待我,引導我,呵護我。我的自尊,我的感情,我對生活的愿望。現在,他還要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從感情的負疚中解脫出來,輕松上路。
卡片的信封,沒有地址,只有一個南方小城市名稱的郵戳。而我,卻已無法循著這枚郵戳尋找到愛情來時的路。他不會讓我找到他的,因為是我委屈了愛情委屈了他,而他是這樣地愛我,從頭至尾,他的愛,都比我多。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