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的茶,不陳年,得一個年頭一個年頭地往前更新著趕,但是青芽的愛,會陳年,陳年在春天里。
一
才入秋,李青芽就跑了一趟杭州,一趟云南,足足地備了可賣到明年春天的貨。
看著它們滿滿地陳列在櫥柜里,青芽感覺有一股特別濃厚的香撲面而來,就像她的愛情。
青芽是做茶葉生意的,店不大,但做得精致有品位。她之所以要在入秋就把貨打回來,為的就是等到天冷時,她就不用跑了,不挪半步,守著她的店,讓周中生每天下班都能看見她,喝她沏的茶。
青芽和周中生認識三年了,之前一直像兩個既害羞又懂隱忍的小孩,平日里的相處,是論朋友多一點,說戀人又欠一點。直到去年冬天,兩人的話和眼神才都清澈起來。
那段時間周中生丟了工作,很郁悶,他跑著跑著,常常就會來到青芽的店里,青芽給他沏最好的茶,熱茶的香氣在兩人之間徐徐上升著,漸漸地,兩人的話也就不在表面了,而是打心里出來了。
青芽清晰地記得,圣誕節那天,刮了一天的北風,她想也許周中生不再來了,因為前兩天,他找到了好工作。但是到了傍晚,她正要關門,周中生抱著點心和一包蠟燭沖進店里。
天黑了,蠟燭都點著了,北風夾著雪花在街心竄,周中生帶給她的幸福也在燭光里竄。
那天的熱乎話,好像怎么也說不完。周中生竟然能記得自己和她是哪天認識的、她幫他做過何事甚至連多數情況下她穿什么衣服他也記得。周中生帶給她的禮物是一管護手霜,他說,青芽,去年你的手凍傷過,今年你要護好了。青芽心里一熱,跟著眼里也一熱,能被一個男人記住那么多,一定是愛了。
夜深了,周中生沒有走,青芽的松木床上,是小青花的被套,他們像兩根茶葉,因為溫度,慢慢舒展慢慢擁抱。
隨后,大寒來到,但是因為有這樣的擁抱,青芽都覺得是春天。再以后的生日、情人節,也都是幸福得心動不息。
二
今年的冬天,節日同樣多。
但是,還沒到圣誕節,準確地說,離圣誕節還真遠,十月十九日那天,青芽就失望了。
周中生那段時間很忙,青芽有好幾天未見他,青芽是個知大知小的女子,一般情況下,不會打電話打擾他,怕他正在會議上,或是對面坐著客戶。
傍晚的時候,他來了,他的旁邊,近近地站著一個人。青芽高興,一定又是他為自己帶來的顧客。
青芽剛想問客人茶葉是自家用還是送禮,周中生說,這是我的女朋友。
青芽的臉先是蒼白了,很快又泛起了紅暈,紅到耳根。周中生是在向熟人說自己呢。
可周中生接下來第二遍作介紹,還加了明確所指的字眼,他說,青芽,這是我的女朋友汪曉,她來,給公司買茶葉。
青芽的指頭幾乎要戳入柜臺的玻璃里,稍稍抬起,卻又抖得仿佛連玻璃也松動了。最后,她說出來的是對不起,本店今天盤存,不營業。
周中生不敢看她,攔了車讓那女子先走。青芽轉身去桌前坐下,胡亂地在網上點著,周中生坐在她對面,說,青芽,我們好好聊聊。
說是好好聊聊,卻又不聊她和他。周中生一直說汪曉,說她是他的大學同學,幾年前出國,上個月回來,他像去年圣誕節的晚上一樣,無比清晰地講了他和汪曉在大學里的很多事。
青芽的眼前不斷地浮現他們在一起的畫面,周中生把汪曉帶來給她看,是要表明他原來的愛回來了,從此再也不會丟了,而她,成了一個多余的人。
青芽,對不起。他最后說。
她不敢低頭,怕一低頭,就會哭,也不敢正視周中生,那樣眼淚也會流,她走上前去迎接正往店里走來的顧客說,先生,您好!是要看茶葉嗎?
接下來就是一番生意上的打理,等送走顧客,周中生已走。青芽靠著柜臺,背對著街心,看著櫥柜里陳列的滿滿的茶葉,哭出聲來。它們就是為陪伴而存下的滿滿心愿,要陪伴的人走了,這滿屋的心愿如何安置?
三
周中生說了對不起后,就再也沒來過。他和汪曉,也許還在這個城市,也許去了外地,消失得與她無關,卻留給她一大堆與他有關的東西。
看著店里的那些茶葉,青芽覺得難過,她不愿意那堆原本要清香一冬的東西,在自己的怨念里落滿灰塵。
附近街上有家咖啡館轉讓,青芽沒有猶豫接了過來,簡單改裝后,就成了茶樓。
一個朋友說青芽傻,說她和周中生分手是分手,她的茶葉是她的茶葉,有必要非得聯系到一塊兒,非得為了證明點什么,而要傾其所有去冒險嗎?賣茶葉和賣茶水是兩碼事,而且那條街上,已有好幾家茶樓。
青芽沒有退縮,她是真的想要在一種來來往往的熱鬧里做成一件事——等到冬去春來時,她的茶,無一淪為陳年棄品。
青芽想了很多種辦法好好經營茶樓,因為天冷,附近的咖啡館酒吧之類的,在冬天一般凌晨三點就打烊,她的茶樓,不打烊。
一切進行得都還好,朋友來了,說青芽的努力里透出狠,像恨一樣的狠,像冬天逐漸加深的寒意一樣,越發冷,就越是有勁兒在支撐著她。青芽聽了會笑,心里卻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恨,還是愛。
一個瘦弱清冷的女子,要在這樣的場所里獨當全面,還是難的。一遇到難,青芽就特別想周中生,想他站在她的身前,在身后緊緊抓住她的手。
那天已是凌晨四點,來了幾個喝醉的客人要醒酒茶,服務員沏好送去,可是不出兩分鐘,有人鬧事了,把腳擱在桌子上,說是剩茶。
那是茶樓開業一個月來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所有的服務員還有茶藝師都害怕地看著青芽。青芽上前百般禮讓,但他們一個個仍然面目猙獰,叫囂著,只要錢來說話。
青芽跟他們講道理,他們吼叫著根本不聽,其中的一個見青芽瘦弱,還端起他們的那壺茶,說,你說你的茶沒問題,那么你全喝下,連同茶葉。
青芽沒有辦法,說,好。伸手要去接。但手卻被另一只手摁住了,青芽回頭看,是最近總是坐在窗邊獨自喝茶的那個客人。
接著,他拉過最囂張的那一位說過幾句話后,那幫人搖搖晃晃地走了。
他回來笑著對青芽說,沒事吧,你要是順從了這些人的意思,日后可得有苦受。
青芽聽了,心里多么希望說這話的是周中生。在說謝謝時,她的眼淚也跟著出來了。她轉過身,親自給他沏好一壺茶。
四
自從那天沈然幫助青芽后,每每他來,青芽都會親自沏一壺茶送過去。青芽覺得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這么奇怪,有的人,認識你再久,也給不了你一個春天,而有的人,剛剛認識,卻可以在一個微笑里就為你呈現萬和之春。
原本以為沈然是做律師的,說起話來會顯得理智生硬,與他交談得處處小心,恐怕被抓住一個錯誤而聽盡理論,但是沈然不是這樣的,每當青芽給他端過來茶,在他對面坐下來,他都是微笑地看著她。接下來,不論聊什么,都會感覺他是一個老友,輕松得每每讓凌晨三點,也像一個溫暖的吸滿陽光的午后。
雖然更多的時候,沈然深夜來茶樓只是為了獨自理清思緒,整理一些案件資料,但是青芽知道,這才營業不到兩個月的茶樓,因為沈然,讓她感覺到一絲別樣的氣息。她喜歡在沈然沒有工作時,走過去更多地獲取這種氣息,看到一些美好的東西。
圣誕節到了,下午兩點睡醒后,青芽擁著那床小青花圖案的被子,她以為自己會哭的,但是她沒有,她很愉快地起床往法院趕。昨天,她笑著問沈然在法庭上是什么樣子,沈然說明天下午兩點半,有個案子公開審理,我等你去旁聽。
那是沈然的另一種精彩,機智得讓人喜歡,她坐在最后一排,但她接到了沈然投過來的目光。閉庭后,沈然牽著青芽的手,走了很長的黃昏街道,然后帶著她去吃飯。這個圣誕節,有點莊嚴有點懷舊,但是卻讓有些東西變得很遠,有的東西變得接近。
青芽的生日,和春節重合了。茶樓里雇的人都回家過年了,青芽打開茶樓里大大小小的燈,一個人等著沈然。
沈然也不回老家過年,兩個人的茶樓,兩個人的除夕,兩個人的新年,兩個人的生日,一層又一層的陪伴,讓青芽感到從未有過的安穩和踏實,她坐著靠在沈然的肩頭,直到睡著。
五
那天上午,青芽盤存了茶品,發現已經所剩無幾,她很欣慰地笑了,原來圣誕節、小寒、大寒、生日、春節都遠去了,冬天也一日一日地在往尾聲里走,許多東西都該徹底結束了。
但是下午,青芽卻意外地在郵箱里收到周中生發來的電子郵件,是前幾天,情人節那天發的。他說他所在的城市一冬無雪,今天卻倒春寒,雪下得很大,他想起了她,每點每滴都想起了,落在心里,融化了,又落下,又融化,再落下,他說他現在才知道,她才是自己最愿意擁有的,他真的想再喝她沏的茶。
這封信,青芽曾盼了整個冬天,無數次以為等到看到它時,心里一定是甜蜜蓋過痛苦。可是現在面對它,青芽分明很淡然。
往事以及往事中的人,所能帶給她的觸動,都已經結束了,這封道歉的信,現在讀來,不過就是擠在一起的一群漢字而已。她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安靜地等沈然回來。
情人節那天一早,沈然打電話說,青芽,我愛你,但我現在外地,我給你準備的節日禮物,已在路上。
放下電話,青芽笑了,她喜歡沈然從一開始就帶給她的那種殷實的心安。今天,她剛盤存完陳品,就收到了沈然的禮物,不是玫瑰,不是巧克力,而是一盒新茶。
青芽知道,這才二月中旬,新茶不可能普及市場,沈然弄到它,是不容易的。從來沒人給她送過茶葉,青芽明白沈然,這個冬天讓他們已經格外熟悉,他是希望在他的陪伴下,她有新的美好,宛如滌清過往,長出新芽的一株新茶一樣。
青芽的茶,不陳年,得一個年頭一個年頭地往前更新著趕,但是青芽的愛,會陳年,陳年在春天里。青芽和周中生之間,也許再多這個冬天,就可以看到永遠,但青芽和沈然之間,卻因為這個冬天,已經看到了永遠。青芽這樣回了周中生的信。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