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有關我的身世,被他隱藏在每一個相遇里面,其實若是我懂,早就能看得出來,但是緣于走得太近,所以,只看到了他的微笑與體貼,卻忘記了問一個為什么。
一
學校離我家很近,走過胡同,穿過馬路,然后往右拐就到了。那個時候,我有很多關于梁朝偉的畫片,電視里,《絕代雙驕》正在熱播,蘇櫻把小魚兒管得服服帖帖的。每天,我與同桌比畫片,然后在胡同與馬路的接角與小米叔叔廢話兩句。
他是個很和善的人,看到我,總是笑瞇瞇的。小朵,又上學了?小朵,過馬路一定要小心。
媽媽對我說,別吃胡同口那家包子鋪的包子。我好奇地問為什么,媽媽說,太難吃了。
于是,我也就認為他的包子難吃。可是他的人卻極好。我曾經在胡同口和女同學爭論誰的畫片最多,第二天,我就看到他拿了厚厚的一沓畫片,招著手對我說,小朵,過來,這些畫片全是你的。
我快樂地走過去,然后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眼睛亮閃閃地說,謝謝你。
他揮揮手,去吧,上學去吧。
因為上課爭論小魚兒與花無缺哪個最帥,我和同桌被老師留了下來。老師指著書本上的課文,要我們兩個分別抄十五遍,要家長簽了字,明天一早交上來。
我路過小米叔叔的包子店,站在墻角里,不知道怎么求他幫這個忙。作業我早早就趴在學校的舊井臺上做好了,但是我不想讓媽媽知道我在學校的表現,她會傷心的,但又必須找一個大人簽字,我就想到了他。
他認真地瞇起眼睛看我的作業,然后很歡喜地指著作業本下面空白的地方,是這里嗎?
我不明白,為什么找他幫忙,他還高興得像是撿到了五角錢那樣——在我心里,五角錢是我擁有過的最大面值的錢了。
第二天,我經過他的包子店,他卻喊住了我,對我說,小朵,你喜歡梁朝偉是吧。
我認真地沖他點點頭,他笑了,說等你十五歲的那年,我帶你去看他,行不行?
我笑了,當然可以。不過,不過,我狡猾地說,你不能讓我以學習好為代價。
他笑了,說,那好,我不要求你每門功課都要一百分,八十分怎么樣?這已經是最低限度了。
我想了想,然后同他擊掌,成交。
后來,我升了初中,同學說你怎么還喜歡梁朝偉,你太老土了吧,現在誰還喜歡他呢,你去看看黃家駒吧。
于是,我就喜歡上了黃家駒。那個關于梁朝偉的約定,我慢慢就忘記了,雖然我每門功課都在八十分以上。
二
我騎著單車呼嘯著經過小米叔叔的店,快活地和同學告別,會看到他在包子店里,溫和地看著我微笑,他的眼睛很明亮,有時候他對我說,小朵,進來坐坐吧,和叔叔聊聊你的成績。
我卻不以為意,我有著黃家駒一樣的熱血,認為世界就是我們的,并且等待著我們去改造。他卻繼續笑嘻嘻的,說世界可不一定是你們的,而是有可能被你們裝在心里的。
我看著他,說你懂什么。
他也不惱,反問我,那你覺得,你要對這個世界做些什么呢?
我想了想,也突然發現,腦子里空蕩蕩的,什么計劃也沒有。我恨他以大人的眼光揭露一個孩子的理想,對他說,我不理你了。
他慌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把我領到后院,讓我看看水井里面,我低下頭,看到亮晶晶的水面上,我的小腦袋。他對我說,世界其實就是這個樣子,你低下頭,能看到你自己。
我半信半疑。
很快,我的熱血被一封早來的告白給驚擾。那是一封情書,火辣辣地有著許許多多燙人的字眼,我因此被嚇傻了。我以為我很不羈,可是此時卻發現,自己是多么羞澀。
我路過他的包子店,低著頭慢慢拐進胡同,他在里面喊我,小朵,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說,沒什么。
后來,他知道了事情的整個過程,我以為他也會像我那樣震驚,沒想到他卻問我,小朵,你知道感情是怎么回事嗎?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在電視上看過,但在現實中沒看過。于是,他說,兩個人相愛了,就是大人了,大人是要承擔很多責任的,就像你現在如果打壞了人家玻璃,人家找你賠,你第一個會想到誰?
我說,媽媽。
那就對了,你現在還沒有能力承擔這些,你回去大大方方地告訴那個男生,說等你們都有能力承擔這些了,那個時候才是戀愛的時間呢。
于是,我給那個男生回了信,信里說,咱們都會砸壞人家玻璃,但是咱們現在還沒有能力去承擔這件事,所以呢,有些事情等咱們長大了再說吧。我把小米叔叔的話,全部寫到了信里。
三
當知識無用論再一次在中學的校園里流行開來時,我的浮躁不安全部又顯現了出來,做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說法,充滿了整個校園。我當時的夢想,就是開一家時裝店,然后自己做老板,把店開到全球去。
那段時間,我學習很差。整個高二,我學會了化妝,抹口紅,陪著同學逛街,然后告訴她們,我們胡同口有一家包子店,里面的包子很好吃。
小米叔叔一臉的笑容,看著我們幾個小太妹一樣的吃相,坐在一邊,笑著說,小朵,今天學校沒有課?
我搖搖頭,有課,逃了,學那個有什么用,我們學校學生說,做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
幾個小女生一起哧哧地笑。然后,我就看到他點點頭,那也是,叔叔坐在這里賣包子,比那些搞科研的強多了。一個月的收入,怎么說也頂得上他們兩個月的。
幾個小女生又哧哧地笑。一個悄悄對我說,你這個叔叔,真幽默,還真帥氣。我不屑地搖搖頭,說幽默是真的,帥氣倒是沒有看出來。
他接著說,可是,我還是想成為一個賣原子彈的,那利潤,比賣包子利潤大多了,可是想想,我不懂原理,萬一被人坑了也不知道。我還想成為一個作家,那也比賣包子風光多了,后來想想,哦,寫來寫去就是那點兒小學作文,當然了,叔叔還想成為一個大企業家,賺更多的錢,可是我想想,有那么多錢,我卻不懂經濟,不會打理,最終想想,還是安心賣包子吧,又好玩又能吃,到老了不能動了,把包子店一轉讓,開始吃老本,吃完了老本,等老了的那一天,想想,我為這個世界做過什么呢?
他認真地,如演話劇一樣,站起來,擰著眉頭,在我們幾個小女生面前走來走去,后來,他拍拍腦袋,哦,我想起來了,我原來賣了一輩子包子。
我們幾個都被他的表演逗樂了,傻乎乎地鼓完掌之后,他笑了,認真地說,我是不能回頭了,可是你們才剛剛開始。榜上無名,路在腳下,可這路與榜上有名的路,是小路與大路的區別,你們想走哪條路?
剛剛開始,他說得真好。于是,我擦掉了口紅,剪短了頭發,做一個努力學習的小女生。于是,高三那年,小米叔叔常常在胡同口喊住我,小朵,過來,拿著這個。
是一盒口服液,或者是核桃粉,他說,補腦子用的。我也不客氣,接過來對他說謝謝,然后就看到他的頭發,不知什么時候,竟然花白了。
四
我考上了大學,錄取通知書是我自己取回來的。路過他的包子店,他喊住了我,問,怎么樣?
我故意嚇他,裝出可憐相,說不行,我那腦子不行啊,分數低得不得了,我看我上大學沒希望了,不如跟著你賣包子吧。
他的臉上馬上沒了笑容,說不行,你復讀去,我認識重點中學的一個朋友,你告訴你媽媽,我托關系讓你進去。
我笑了,拿出通知書讓他看。他接過來,手開始發抖,嘴里說,小朵,你跟我也開玩笑啊。小朵,你跟我也開玩笑啊。
這句話,他重復了三四遍,然后看著我,說,好,今天包子鋪關門,我請小朵下最好的飯店。我撇了下嘴,你說的最好的飯店,不是馬路邊上的那家火鍋店嗎,我不喜歡吃羊肉。
沒想到他卻說,咱們去一品堂。
我嚇了一跳,一品堂,我聽好多同學說過,那里的菜可是死貴啊,聽說一小份黃瓜就要十幾元錢。我說算了,可是他卻不聽,麻利地關了鋪子,然后騎上我的車,對我說,坐好了啊,老米牌火車要發動了。
他什么時候成了老米?我不清楚,坐在他的身后,我只覺得十分親切,他的背微微地用力,左右搖擺,我突然很想靠在上面,因為我覺得,這個背是那樣堅固,可以遮風擋雨,我怎么會有這種怪怪的感覺?
我在一品堂說,謝謝老米叔叔,等我畢業了,有錢了,我請你去北京最好的飯店。
他笑了,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五
其實,我在上大二的時候,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這個世界不一定是我們的,而梁朝偉也并不是不會老的,知識比一切物質財富都有用,還有,愛情是要兩個人相互支撐相互負責任的。
同時,我也知道了,一直喊叔叔的那個人,拋開錯綜復雜的原因,拋開種種合理不合理的往事,是可以喊爸爸的。是的,他是我的爸爸,年輕時,喜歡玩,喜歡跟著一幫歌舞團到處亂跑,很自以為是,很驕傲自大。后來,與團里的一個女演員關系曖昧,再后來,媽媽就和他離婚了。
媽媽一直戒備地不讓我知道真相。一直等他收了心,收了手,在街角開了一家小小的包子店,然后兩個人各自找了另一半,才慢慢消除了當年的憤懣。
他把他的經驗,他的教訓,他的關心,他的體貼,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不露聲色地給了我,那些有關我的身世,被他隱藏在每一個相遇里面,其實若是我懂,早就能看出來,但是緣于走得太近,所以,只看到了他會微笑,他會語重心長,他會騎著單車帶著我去一品堂,卻單單忽略了一個為什么。
暑假回去,我站在他的包子鋪那里,他對我說,小朵,我給你買了一個MP3,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歡的那種類型。他轉身,踮起腳尖夠柜子頂上的那個盒子時,我突然喊了聲,爸。
然后他就怔住了,歲月靜好,一切安穩,我的心很欣慰,因為,我還有機會,在他的歲月里從容地扮演一個女兒的角色,就像他在我面前,扮了多年的小米叔叔。
編輯 / 孫魯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