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有人叫我“干物女”時,我笑了。不錯,我正是那種香菇般干巴巴的女孩:懶散、孤獨且基本放棄了戀愛。我的同事卻一驚一乍,極力說服我去參加一個周末派對,并揚言:要用小情歌、紅酒和陽光男孩的微笑,來泡軟我這顆干枯的心。
我們到的時候,大廳里,正響著那首《青花瓷》: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我心里嘀咕:等人與愛人一樣,都是件太麻煩的事。
我端一杯茶,避開人群,悄悄坐到角落里。茶幾上有張早報,我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新疆癡情女苦尋心上人九年。不禁暗想:這九年,應該是一個女人的全盛時期吧。芭蕉綠,櫻桃紅,一呼一吸都是美的。這樣的好年華,竟全部用來尋人了。
閉了眼,繼續聽歌:月色被打撈起,暈開了結局,如傳世的青花瓷,自顧自美麗……曾經為著一個人的喜歡,我淘來一對青花瓷碗。也說好了,將來一世溫熱的光陰,都要盛在碗里面。終究還是失手跌碎了,一地冰涼銳利的碎渣,像受驚的諾言,慘烈到體無完膚。這才明白,愛情,也是那么得薄而脆,那么得難以侍候。
正出神,同事拍了我一把。一驚之下,碰翻了茶杯。茶水淋漓,我抓過那張報紙揩抹。正擦著,忽然呆住:那標題上寫的不是九年,而是九十年!
73bcb4e511834b8654975b882bb35227 那樣嬌怯的薄胎青瓷,世事般涼,孤影般薄,卻有人在手中完完整整地捧了九十年。茶水滴滴答答地流下來,流到我的腳背上,我只顧看這則消息。
喀什姑娘夏瓦汗,1900年出生,長大后,與窮小子肉孜相愛。由于家庭反對,他們雙雙逃離故土,又在途中失散。從此,夏瓦汗孤身踏上了漫漫尋愛路。新疆呼圖壁、瑪納斯、沙灣、烏蘇,她一路跋涉,卻始終沒有找到愛人。今年已經一百零七歲的夏瓦汗,住在新疆烏蘇市西城區街道辦事處民生路,至今未婚。
我是在新疆長大的,對故事里的背景實在是太熟悉了。綠蔭匝地的葡萄架,長辮子紅紗巾的繡花女孩。門前的石榴樹,到五月就會有緋紅的花瓣飄落下來,觸著人的心,心便柔軟成汩汩的天山雪水。夏瓦汗攜著愛人的手趟過了銀河,卻沒能披上那件石榴花般的紅嫁衣。
失散以后,那個十幾歲的女孩,該是如何的驚惶和凄涼。新疆太大太空曠了,坐著火車,一站一站地過去,車窗外永遠是茫茫的戈壁。偶爾,才會望見幾星燈火。而夏瓦汗,那時是獨自靠著雙腳穿行的。
酷暑、嚴寒、饑渴、疲憊,是一樣也不能少挨的。而那時新疆正是亂世:瘟疫、戰亂、動蕩……一個孤弱的女子是怎樣撐下來的,新聞上,都略去了。
我想象得出,夏瓦汗經過每一座城市每一個村落,都會虔誠地詢問:您見過肉孜嗎?他高高的個子,濃眉毛,大眼睛,笑起來很響亮。他穿藍色的袷袢,他戴的花帽上絆金,絆銀,串珠,還有我親手繡的巴旦木。
只是,我想象不出:那九十年的歲月,她是如何度過的。月亮下白的光陰,草尖上綠的光陰,葡萄架里玫瑰紫的光陰……所有的日子在顏色盤里流轉著,滴滴孤獨,卻毫不猶豫地,過濾掉了一切苦難,只余愛情。
那樣驕傲而尊貴的愛情,一寸寸,與傲慢的時光抗衡著,決不妥協。
忽地想起,曾在一檔考古節目中看到一只元代的青花瓷罐。歷經無數劫難,又被深埋地下。六百年后,卻依然光潔透明,完美如初。
原來,你若是存著一顆愛惜之心,世上,便沒有脆弱的東西。
在起舞的人群中,同事遙遙地向我招手。一個一百零七歲的女子,都還在等著她今生今世的紅嫁衣,我又有什么理由做干物女呢?我微笑著,走過去。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