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QQ上加她的時候,我正閑在家里,整天嗑瓜子消磨時光。牙上很快便磨了個小豁口,至于真正磨掉的是什么,我并不去追究。但是,總有人不罷休。
于是,四年前的場面轟轟烈烈地重演。很多善良的人來了,帶著安慰和鼓勵,還帶著書和影碟。里面的主角分別是保爾·柯察金、海倫·凱勒、霍金、張海迪……
我在心底發飆:還有沒有天理!世上那么多本錢豐厚的肌肉男肥肉女,你們不去要求他們成名成家,偏偏揉搓一個病人!可我臉上,依然刻著好脾氣的笑。命運沖我撒野,我不能再沖親友撒野。我是肌無力,并不是狂犬癥。
我根本不像個病人,毫發無傷,不痛不癢,也只是——沒有力氣罷了。走路,似模仿螞蟻走秀,是那種被人無意中踏過一腳的螞蟻。起床,要用分解動作:先抬頭,再用手肘撐著,讓雙腳找到一個支撐點,最后,腰和腿一齊發力,就可以成功地坐起來了。
遇到文青后,瓜子明顯吃得少了。本來,我倆一個西北,一個東南,毫無瓜葛。可她是個頗敬業的編輯,而我,是個無所事事的人。
連康復訓練,我都懶得去做。朋友詫異:上次那么嚴重,你都能……我微笑無語。三年自虐般地苦練,也只換來一年正常人的生活。一次感冒,一點點工作的勞累,就徹底清空了我的努力。
上次,被綁架的只是力氣,這次,連勇氣與希望都一并被劫掠。
2
親愛的,該支持我了哦!文青的語調,帶著可愛的求助,一點也不像我周圍的人。他們急切地盼我康復,忽而要我抬高手臂,忽而要我設法握住一支筆。
還是瓜子好,咬開之后,很少令你失望。偶爾吃到一粒壞的,那也不要緊,可以呸呸地吐出來。不像人生,遇到什么,就是什么。
可是,我的口腔嚴重潰瘍,不能再吃瓜子了。于是,便給文青寫稿來打發時間。稿子每每被斃,文青總是耐心地告訴我,要怎樣選材,怎樣安排結構,像我小學時的語文老師,不怕瑣碎。
她還給我寄了雜志來學習。牛皮紙的信封上,用藍黑墨水寫著我的名字。瀟瀟灑灑的三個字,像能飛的龍,能舞的鳳。不像病歷上的名字,每一筆,都患著肌無力。我忐忑不安,拐彎抹角地問她,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她坦率地說:若干年前,看過你寫的一篇文章,非常喜歡。
我找出那篇文章,一字字地看過去。心忽然踉蹌了一下,這真是我寫的嗎?大片大片深紫的雛菊,觸手可及的溫暖,不言放棄的堅定,感動過自己,也感動過別人……
我遵照醫囑,每天練習爬樓梯。每一級,都勢如登天,那樣為難著自己。每一級,都絕望地想放棄,可仍舊堅持了下來。康復,遙遙無期,寫稿,也屢屢受挫。
文青給我留言:親愛的,稿子沒過,下期還要支持啊!她不當我是海迪、海倫、霍金、柯察金,我在她眼里也只是個普通人,失敗了也是正常的。這樣的時候,我常常忘了自己的軟弱。我似乎,依然能跑能跳,能穿著高跟鞋穿街過巷,從不會錯過什么。
有一次,她打來電話:親愛的,太好了,過了兩篇稿子!這口吻,讓我想起中學時的語文課代表:白毛衣,紅格子裙,跳著,敲著我的桌子:嗨,你作文獲獎了。“啪”一聲墨汁瓶被打翻,那濃烈的味道,在陽光里無所顧忌地沖撞著,像生命,潑辣,猛烈。
偶爾,我們也聊稿子以外的事情:天氣、旅游、美食等。我從不聊自己,她也不問。我愿意跟這女孩相處,多半因為她聰明大氣。聊天時,從不扮演便衣女警。那天,文青夸我漂亮。我受寵若驚,但沒忘了謙虛:嘿嘿,漂亮又不能當飯吃。
她振振有詞:漂亮不僅可以當飯吃,還可以當衣穿,如果好好努力,還可以當房子住,當車子開。她給我舉了一大串知名的男女人士,竟然全是寫手。怎么覺得怪怪的?
我用我的近視眼,親吻著屏幕。切!人家說的是:你的文筆真漂亮。我的臉紅了,可心也跳了一下,我被這個小丫頭畫的燒餅誘惑了。我忽然發現,自己胸中余溫尚存。只是,這溫度似闖禍的小貓,提心吊膽地徘徊在某個幽暗的角落,專門等著這樣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甜蜜地喚它出來。
3
聽文青說她有個欄目缺稿,我破例偷偷熬了夜,精心地寫了個稿子。第二天得意洋洋地上了線,等她夸獎,等她發一個紅嘟嘟的嘴唇,等她說:來,親愛的,抱一抱。
這時,一個叫大胡子的編輯,問我有稿沒有。想著他們的高稿酬,我頭暈手癢,忘了初衷。心,還在搖搖晃晃,可那只哆哆嗦嗦的手,已經咔嚓咔嚓地點了文件發送。
噔噔兩聲,文青上線。我做賊心虛,趕緊隱身。她發來一個笑臉:在嗎?我簡直無地自容,對著那個笑臉不停地拱手:對不起,是我見錢眼開,是我見利忘義,是我經不起考驗……這樣虔誠告罪,在我,還是第一遭。
爬完樓梯,我重起爐灶。可寫出來的,連自審都過不了。眼看夜已深了,我還是寫得了無頭緒。QQ上,文青的那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忽然看見大胡子上了線,我又驚又喜。
先殷勤地奉上一大盞菊花茶。他也不含糊,還了我一鍋熱騰騰的米飯。半夜三更,這樣胡吃海喝!我又笑瞇瞇地夸他敬業,他也不遺余力,把我交的那篇稿子夸了個半死。如此南轅北轍,何時才能得手。圖窮匕首見,我把心一橫:您,把那篇稿子還我吧。
他大怒:我都交給主編了,做人要講信用。我嘴上恨恨地說:做人,不是要對每個人都講信用,那是會講死的。大胡子理也不理我,轉身下線。那一晚,我很晚才睡,夢見成了文青的同事,殷勤地替她擦桌子。
到底,我沒敢再去找大胡子。后來,那篇稿子,我拿到了一千多塊錢。怪不得那么多人冒死也要背叛,背叛的果實真是肥美。一得志就成了小人,我到論壇上自吹自擂,被一位強人挖苦得幾近崩潰。他說,他的每張稿費單,幾乎都是五位數。
我正羞慚難當,卻看到了文青的跟帖。她說,各憑各的努力,多也好,少也好,自己高興就成,旁人實在沒必要嘲笑。我把那留言,看了一遍又一遍,幾乎能背下來。我告誡自己,從今往后,士為知己者寫,不可再見財起意。
可關鍵時刻,我又舊病復發:變心,懊惱。這一回,我故伎重演。大胡子正在玩游戲,回了一聲“唔”。我戰戰兢兢,問“唔”是什么意思。他回答:就是同意你撤稿子了。
我大怒,什么意思!這樣輕慢的態度,不糾纏,不生氣,難道我的稿子寫得不夠出色,難道我在作者群中就那么無足輕重!我憤憤不平,在健身器上揮汗如雨。
忽然,氣喘吁吁的我笑了。我驚異地發現,自己這段時間仿佛活過來了。變得計較錢,計較名利,甚至計較在別人心里的位置。這些俗氣的貪嗔癡愛,又痛苦又享受,讓我忘了絕望。
而這一切,與一個人息息相關。盡管,我從來沒有對她說起過。
4
我并不是個好寫手,身體稍稍叫苦,便立刻心疼自己,馬上滾出書房,絕不敢硬撐。我清楚地知道,我無法成為海迪、海倫,更不可能成為柯察金、霍金。可是,寫字真的讓我吃飽了飯,并且,有尊嚴地活著。
在那些無力的日子里,我鎖起了自己。可到底有陽光,雨點,微風,不管不顧,一點點自門縫擠了進來。雖不是刻意的,但那溫暖與清新,卻是一樣地純粹。
我終于明白,噩夢會來糾纏多少次,陽光就會照亮你多少次。這世間,總有一些不期而至的溫暖,叫你無法拒絕。
冬天快要過去的時候,我能用鑰匙開門了,能擰開浴室的水龍頭了,能直起腰走路了。在一個春天的早晨,不知不覺地,忽然一骨碌就起了床。坐在床邊,詫異了一陣子。再躺下,再起來,反反復復,終于確認,這不是幻覺。
立刻決定,給自己頒發巧克力。進了超市,卻發現沒帶會員卡,因為不舍得那點積分的誘惑,一罐德芙拿起來又放下。微微嘆了一聲,還是先去小店吃牛肉面吧。這時,接到了文青的電話:親愛的,你文章獲獎了,獎金還不少呢!
我呵呵地笑著,剛好看見售貨員走過來,立刻大聲喊道:嗨,來一罐德芙巧克力,兩個小菜!
手機里,手機外,一片朗朗的笑聲。這是一個多么熱鬧而可親的紅塵,我也笑了,有一天,我想,我終會把這些都告訴她,并說一聲:謝謝。
編輯 / 楊世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