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兩只相互疼愛的瓶子

　　1.
　　這樣的年紀，很少見梁可那么不愛說話的女孩。她長相平平，不高不低，不黑不白，不胖也不瘦，扎個高高的馬尾辮，穿普通的白襯衣，藍牛仔褲。衣服同她的人一樣，看上去都讓人覺得寂寞。
　　學(xué)校也是寂寞的，沒什么名氣的大學(xué)，但新環(huán)境新生活，大家依舊帶著一副興奮不已的面容，東說說西問問。只有梁可，從不主動開口，問，也是簡短的回答。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不是一定要同梁可有什么熱切的往來，而是我和她，是在同一間宿舍最近的位置，每天晚上，要頭對頭地睡覺。
　　頭對頭，我這種從小就愛傾訴愛熱鬧的性格，要我不開口，實在很難。
　　2.
　　第一個晚上，就在梁可那里討了無趣。收拾好了床鋪，都躺下了，我又爬起來對著她的腦袋，咕嚕咕嚕地說個不停。可對我所有的話，她大多用淡淡的一聲“嗯”，算作回應(yīng)了。結(jié)果說來說去只有我一個人的聲音，終于察覺到，尷尬地住了口。
　　開始有點生梁可的氣，以為她對我有偏見，后來發(fā)現(xiàn)，完全不是如此，對所有人，她都這樣。不主動說話，如果對方問，也是簡短回答。而且，梁可對人其實是好的，尤其對我，她的自理能力明顯比我好，買飯卡，打開水，套被罩……這些生活中的問題，不等我開口，她都會主動幫我來做。依舊是簡單的話，我來吧，我?guī)湍恪?br/>　　梁可用這種方式來親近我。于是我知道，梁可，大抵天生就是不愛說話的。
　　3.
　　然后也就慢慢習(xí)慣了，每天和梁可一起去上課，一起吃飯，一起回宿舍。大多時候，我說，她聽。她的聽是認真專注的，不是心不在焉的。
　　周末，我們會各自回家，我們的家都在本市，我問過她，她住在離我家并不算很遠的城中村，有時候，我們會坐同一輛公交車，我比她早下幾站路。在車上，人少的時候，也是我說她聽。人多了，我們都不說話，各自安靜地站著，并不覺得不妥。
　　越來越發(fā)現(xiàn)梁可這種沉默性格的好，她不愛說話，以至于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放心地對她講。包括對男老師的暗戀，從來沒有一次，聽到我對她說的心事，被第三個人知道。那樣的安全。所以那時候，所有的情緒，我全部不留地告訴梁可。她實在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從來沒有“出賣”過我。一次都沒有。而班里很多看起來關(guān)系很好的女孩子，卻總是因為相互的秘密無意被“出賣”鬧得不愉快。
　　相比來說，梁可，她是一個多么安全的瓶子。
　　4.
　　我的傾訴，她的傾聽，讓我們越來越親近了，也在我們真正熟悉以后，梁可終于有了對我講述的話題，唯一的一個話題：爸爸。
　　最初，是從一件生日禮物說起的。那個冬天的黃昏，我們過完周末從家中回來時，梁可系了一條黑紅格子的新圍巾。她幾乎從來不佩戴飾物，那條青春艷麗的圍巾，讓她整個人靚麗了許多。問她，才知道是爸爸買給她的20歲生日禮物。我羨慕地說，我過生日，老爸只會買蛋糕。
　　梁可的眼神，就那樣靜靜地閃亮起來，我爸，最愛給我買東西。媽喜歡哥哥，爸更喜歡我。小時候，媽總說，他會寵壞我……之前，從來不聽梁可說起家人，我頓時來了興趣。
　　梁可的爸爸是警察，從小，她便崇拜爸爸。爸爸總是出差，每次回來，都會給梁可帶禮物，是個很硬氣的男人，心底卻柔軟，也不愛說話……梁可說，我長得很像他，性格也像……
　　那天晚上，我想梁可可能毫無察覺她對我說了那么多的話，那么多，像平時我對她說的那么多。我有些感動，她終于如同我信任她那樣信任我了。原來每個女孩子，總會有一個想對別人傾訴的話題，心底都有一處柔軟和快樂，想有人來分享，梁可也不例外，她只是更含蓄一些。
　　5.
　　那以后，偶爾，梁可會對我說起她的爸爸，說的時候，總是開心的。有次，她拿照片給我看。是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還沒有更換的綠色制服，非常年輕。
　　梁可的眉眼真的很像他，還有那種靜靜的眼神。那條圍巾之后，她會經(jīng)常帶一些小東西過來。音樂盒，卡通杯，好看的包……它們其實都不貴重，卻讓我感覺到愛的另一種溫暖。讓我羨慕。心里，甚至想跟著她回家見見那個可愛的男人，但她從來也沒有邀請過我。
　　這樣一年一年，轉(zhuǎn)眼到了大三。寒假，去和高中的同學(xué)見面，回來的時候，剛巧路過梁可家住的那個城中村，突發(fā)奇想，決定去看看她。
　　并不太好找，那種城中村，多是幾層的小樓，挨得很近，街道擁擠雜亂，我知道的只是梁可的名字，知道她的爸爸是警察，就再沒有其他線索了，結(jié)果問了半天，沒有人知曉。
　　不知道為什么一個警察要帶著自己的家人住在這樣的地方，有些好奇，便這樣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問下去，后來有點累了，找到一個賣百貨的小門面房，買了一瓶礦泉水。一邊喝，一邊繼續(xù)抱著再試試看的打算，問店主，是否認識一個警察，姓梁，他的女兒叫梁可。
　　店主是個中年婦人，胖胖的，很和氣。聽了我的話搖搖頭。我有些喪氣，剛要走，卻聽婦人又問，你是說，姓梁，她爸爸是警察？是啊。我趕忙回頭問，您認識她嗎？她沒有急著回答我，想了想才說，倒是有個姓梁的住在這里，好些年了。可是你說的那個女孩，她爸爸當(dāng)年不過是在公安局幫忙，早就不干了，后來出了點事，腿傷著了，干不了別的，就擺了修鞋的攤子，好多年了……她指向長長的巷子，就在巷口那兒，你去看看是不是他？那女孩這么高。婦人比量起來，不胖不瘦的，扎個馬尾辮，不愛說話，還有個哥哥……她絮叨著，完全沒有留意我整個人已經(jīng)怔住。因為她說的女孩的確是梁可。
　　心里忽然有一陣被抽空的難受。婦人還在問，丫頭，是不是她啊……直到她問了好幾遍，我才機械地笑了笑，阿姨，不是，可能不是一個人。說完，逃一樣離開了。
　　到巷口，終究還是停下了腳步，一個小小的簡陋的棚子，一個穿粗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低著頭處理一只鞋子的鞋跟。也許感覺到有人，他抬起頭來，看到我，笑了笑，問，姑娘，修鞋嗎？
　　我也笑，然后飛快地搖頭，轉(zhuǎn)身離去。照片中那個曾經(jīng)年輕英俊的男人，如今面容滄桑，連鬢角都已染了霜。而我心底，所有的游移、困頓、不解，慢慢地，都成了心疼。我，忽然在那一刻明白了一切，都不過是梁可的謊言。
　　6.
　　半個月后，我回到學(xué)校，看見梁可，平靜的神情，裝作一切不曾發(fā)生，而我也知道這一次，我必須做到像她一直對我那樣守口如瓶，不告訴任何一個人。雖然這么多年，我從來沒有獨自承擔(dān)過任何的心事。但這次，我一定要做到。
　　大學(xué)最后的那一小段光陰，我始終堅守著那個秘密，在梁可面前只字不提，并努力裝得跟從前一樣，事事跟她傾訴，也偶爾，靜靜地聽她講述她的爸爸……只是每次聽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想背過身去，總是害怕眼淚會突然流下來。
　　7.
　　終于畢業(yè)了。
　　告別也是平靜的，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樣，抱在一起哭。也忽然記起，一起的四年，從來沒有看見梁可流過眼淚。她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樣堅強的呢？是從最愛的爸爸受傷之后嗎？
　　之后，因感覺找工作的困難，我決定考研。梁可去了一家商場做出納，生活如性格一樣安穩(wěn)。聯(lián)系漸漸疏落，她不是個主動的人，而我，心里盛著她的秘密，想起來，便沉甸甸的，似要逃避，也不主動找她。做一個裝著別人秘密的瓶子，需要太持久的忍耐力。后來，我去了別的城市，只偶爾在節(jié)假日回去待上幾天，匆忙就離開了。沒有再見過她。
　　畢業(yè)第三年，同學(xué)聚會將我召了回來。一個班的同學(xué)大多到齊，可是沒有梁可，同在一個城市，竟然沒有人知道她的消息。而回憶起那個多事的年紀，在大家記憶中，我竟然沒有什么秘密可尋。他們并不知道，我所有的秘密，都裝在梁可的瓶子里，直到過了這么多年，她依舊在習(xí)慣地為我守候。
　　突然就無比想念她，卻沒想，那天晚上很晚了，忽然電話響，接聽，對方說，我是梁可。
　　只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就再說不出話來，分別太久，聯(lián)系太疏，竟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倒是一直善于傾聽的她，在我們共同沉默了幾秒鐘后，慢慢地說，我要謝謝你這些年為我保守的秘密，我知道那年寒假，你去找過我，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在她面前隱忍了太久的淚，終于在那一刻無所顧忌地落了下來。她說，那時候太年輕，不肯面對真實的人生，所以騙自己，寧肯讓自己生活在虛構(gòu)的美好里，不允許別人知道……
　　梁可，我含著眼淚打斷她，那些美好不是虛構(gòu)的，全都是真的，我知道。
　　編輯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