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就是他

　　大張是個司機，負責給王局長開小車。
　　以前，這活兒忙，因為領導隨時可能有活動，當司機的就需要二十四小時待命。不過最近，領導與時俱進，自己也學會了開車，出去辦私事的時候，一般是自己駕車，這樣一來，大張的工作也輕松了許多，下了班回家，再也不必繃緊弦隨時準備出車了。
　　這天晚上，因為妻子過生日，大張喝了兩罐啤酒，早早就躺下了。半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突然把他從睡夢中驚醒，大張迷迷瞪瞪地拿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驚恐的聲音：“大……大張，你快來，我出事了！”
　　大張睡意全消，分辨出是王局長的聲音，他不禁心中一凜：咱領導一向沉穩大氣，究竟出了什么事，讓他如此驚慌失措，連聲音都變了？他忙問：“王局長，你慢慢說，出了什么事？”
　　“大張，完了，我撞了人了?！?br/>　　大張松了口氣，原來只是出了車禍，就問：“王局長您沒事吧？那人怎么樣？”
　　“……我看一下，好像還有氣。大張，我現在……怎么辦呀？”
　　大張說：“先救人要緊，你快送傷者去醫院。
　　王局長的聲音猶猶豫豫：“可是……大張，好像沒人看見是我撞的他，我想……”
　　聽領導的口氣，似乎想要逃逸，大張急忙打斷他：“王局長，人命關天，你別再耽擱了！趕快救人！我馬上趕到醫院?！?br/>　　等大張趕到醫院，傷者已經被送進了搶救室。大張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驚魂未定的領導，他正失魂落魄地蹲在那兒，地上扔滿了煙蒂。大張剛叫了一聲“王局長”，他就一把緊緊拽住了大張的手，絕望地道：“那人還沒有醒，大張，這回我完了?！?br/>　　大張拍拍他的手，安慰說：“別緊張，王局長，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沒事的?！痹拕傉f完，他就聞到一股酒氣突然撲面而來。大張心中一緊，明白了：怪不得領導想要逃逸，原來他是酒后駕車肇事呀，如果是這樣，事情那就比較嚴重了，如果致人重傷或者死亡，那就是犯了交通肇事罪，要坐牢的。
　　大張見領導仍是六神無主，就問：“王局長，你報警了沒有？”王局長搖搖頭。大張就掏出手機，準備報警。領導突然一把奪下他的手機，顫聲說：“大張，不能報警！”大張一愣，說：“局長，不報警的話可要罪加一等?！?br/>　　領導兩只充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大張，突然開口問：“大張，你說，我待你怎么樣？”
　　大張一怔，他被領導盯得心里有些發毛，忙說：“好呀，王局長，你對我的好，我永遠忘不了?！彼f的可是真心話，自從當上領導的司機，局里的好事一次沒拉下自己，調工資、轉干……好事一樁接一樁，不說別的，就說那三室一廳的住房，若是沒有領導的關照，他一輩子也甭想住得上。可是，這種時候，領導這樣問是什么意思呢？
　　領導緊接著追問道：“那你想不想報答我？”
　　大張說：“想呀，王局長，我做夢都想報答你呀?！?br/>　　“那現在就有個機會。大張，你幫我這一次，把今天這事攬過去?！?br/>　　大張明白了，領導是想讓自己頂包，他是想“舍車保帥”呀。畢竟這事違法，一瞬間，他有些猶豫。
　　“大張，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我去坐牢嗎？”
　　大張說：“當然不忍心，可是，王局長，今晚我也喝了酒呀?！?br/>　　王局長說：“你跟我不一樣，我一坐牢，這個局長恐怕就當不成了。你放心，只要我還在局長這個位置上，我以后絕對虧待不了你，你的損失我會加倍、十倍地補償給你。大張，我現在走投無路，可全靠你了！”
　　大張略一沉吟，毅然說：“行了，王局長，你別說了，今晚這車就是我開的?！逼鋵?，他剛才的猶豫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當然明白沒有局長就沒有自己的道理，局長如果去坐牢，自己還給誰去開車呀？他應該也必須替領導去背這個黑鍋。
　　王局長用力拍了拍大張的肩膀，哽咽道：“大張，好樣的！我知道你會答應的。”
　　大張聞聽，心中驀然升起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氣。接下來，他讓領導趕快離開，然后，他拿出手機，報了警。很快，交警去勘驗了現場后，又來到醫院，給大張做了筆錄。他們還帶了酒精測試儀，此儀器非常敏銳，大張是傍晚喝的酒，現在雖已是后半夜，但結果仍然顯示出大張為酒后駕車。
　　第二天上午，傷者仍是沒有蘇醒過來。傷者的家屬得知消息后，氣勢洶洶地來到了醫院。傷者的兒子是個愣頭青，得知撞人的是大張后，揪住大張，就要給他點顏色看看。眼看一頓飽揍不可避免，幸虧這時候，辦公室錢主任受王局長委派，帶著一張支票來到醫院。錢主任攔住愣頭青，傳達了王局長的兩點意思：一，全力以赴搶救傷者，不管花多少錢；二，盡量滿足傷者的合理要求，不管有多難。
　　那愣頭青不傻，聽完后，舉起的拳頭馬上就放了下來，他也不含糊，張口提出兩個條件：“一，承擔我們一切經濟損失；二，我父親現在沒醒，即使醒了也難以再承擔養家的重任，因此，我要替他負起這個責任，你們要給我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聽說你們局的條件不錯，最好是讓我進你們局。”
　　見對方獅子大開口，錢主任暗暗冷笑。其實，臨來之前，當王局長囑咐他讓他息事寧人、盡量滿足對方的條件時，他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錢主任是個人精，見領導是這么個態度，顯然是怕節外生枝，他就知道其中定有緣故，聯想到昨晚上他親眼見到王局長是自己駕車走的，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大張肯定是代主受過，當了冤大頭。
　　錢主任心里清楚，這件事情如果敗露，麻煩肯定不小，他可不想受牽連，想了想，便說：“你的第一個條件沒有問題，不過你的第二個條件我做不了主，得請示我們領導?！?br/>　　愣頭青一瞪眼，說：“你做不了主還來干什么？快回去把你們局長找來，是他的車把我父親給撞成這樣，到現在生死難料，他總應該到醫院來看看吧？你告訴他，他要是不來，我就上門找他，跟你們沒完！”
　　錢主任只得說：“那我回去看看我們領導有沒有時間吧?！比缓螅碗x開醫院。回到局里后，他就把情況跟王局長匯報了。
　　王局長聽說傷者還沒有蘇醒過來，心里頗為內疚。從昨晚回來，他就一直心神不寧，一個是自責自己開車不小心撞了人，另一個就是覺得自己讓大張背黑鍋這事做得不太地道，不像是男子漢所為。后來一想，做大事者不能拘小節，將來自己加倍補償他就是了，歉疚之心才淡了，繼而擔心頂包一事如果敗露怎么辦，另外，對大張他也隱隱有些擔心，怕他意志不堅定，要是他關鍵時刻掉鏈子，突然改變主意不愿意給自己背黑鍋了，可就麻煩了?，F在，聽錢主任說傷者家屬要求自己去醫院看望傷者后，他就決定親自去一趟，探望傷者是輔，主要是去給大張打打氣，鼓勵他一番，讓他別動搖。
　　王局長來到醫院，恰好碰到兩名處理此事的交警也趕來看望傷者，他們便一起進了病房。
　　那愣頭青見交警跟肇事司機的領導一起來了，馬上撲到昏迷不醒的父親身上，搖晃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大放悲聲：“我那可憐的父親喲——”聞之，令人動容。
　　沒想到他這一撲一搖，竟出現了奇跡，只見傷者的眼皮一動，竟蘇醒了過來。傷者緩緩睜開眼睛后，眼珠轉動，目光從床前眾人的臉上一一掠過。
　　大張見狀，忙上前一步，痛心疾首：“老師傅，您醒了？我對不起你呀。”
　　老人卻搖了搖頭，不理他，目光緩緩落在了站在大張身后的王局長臉上，忽然間，老人的氣息粗重起來，蒼白的臉也漲紅了，情緒明顯地激動起來。他掙扎著抬起傷臂，指著王局長，雙目圓睜：“是他，就是他！”
　　大概過于激動，一口氣沒上來，竟又暈了過去。
　　此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局長的臉上。
　　王局長腦子里轟的一聲，一張臉霎那間失去了血色。完了！老人認出自己來了！他本來以為自己當時把傷者撞昏過去，對方根本沒機會看清司機的模樣，這才讓大張來“頂包”的，沒想到現在他竟然認出了自己，自己機關算盡才設計出來的“頂包計”這下子全無用處了。想到自己終究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他的一雙腿禁不住抖了起來。
　　
　　大張還想努力爭取一下，挺身而出，說：“老人被撞糊涂了，明明是我撞的他嘛?！?br/>　　一個交警饒有興趣地看看他，又看看王局長，說：“行了，我全明白了。其實，昨天聽你說出事經過，我就有點懷疑，當時你說的跟現場有不少出入，我還以為你是驚魂未定，想不到你們是在玩這一套把戲?！彼爸S道，“你對你們領導可真夠忠心耿耿了?！?br/>　　大張尷尬地低下頭去。
　　交警又轉向王局長，“王局長，你大概不明白你們這么做的嚴重性吧？告訴你們，這只能讓你們罪上加罪。走吧，去交警隊把事情說清楚?！?br/>　　王局長見事已至此，知道再狡辯也沒用了，還不如表現個好態度，爭取從輕處理。于是，就說：“對不起，是我的不對，確實是我撞的人，跟大張沒有關系，是我逼他這樣做的。”
　　那個愣頭青一聽，火冒三丈：“兔崽子，你撞了人還要玩我們呀！”說著，撲過來揪住王局長，就要開練。
　　“混賬，快住手！”這時候，從病床上傳來一聲斷喝。原來，是老人又醒了過來。
　　愣頭青不肯撒手：“爸爸，我揍這個狗日的，替你出氣。”
　　老人顫巍巍地說：“快松手，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此言一出，大家都愣了，連王局長也呆怔怔地，傻傻地看著傷者，不知是怎么回事。
　　傷者極其虛弱，他喘了幾口氣，斷斷續續地對兒子說：“是他，就是他！我記得很清楚，撞我的是一輛大貨車，那司機下車看了一眼，就扔下我上車跑了。我躺在路邊，一動不能動，以為這下子完了，正在我絕望的時候，就是這位老板經過，停下車來到我身邊，我看到他的臉后，就再也支持不住，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老人激動萬分，“一定是他把我送到了這里。是他，就是他！好人，真是好人呢！”
　　王局長腦中一激靈，依稀記起昨天晚上出事的經過：他從酒店出來，不顧眾人勸阻，執意上了車，一路飛馳往回趕，開著開著，就有點犯困，迷迷糊糊之中，忽覺得車子猛烈顛簸了一下，他下意識的剎住車，下車一看，只見車輪下有一輛已經被碾成麻花的自行車，接著，在路邊，他發現被撞得奄奄一息的受害人，他的酒立刻被嚇醒了大半，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惶恐之下，打電話向大張求救……
　　這么說，并不是自己撞的人，自己沒事，反而還是救了人？王局長不由欣喜若狂。
　　愣頭青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忽然上前一步，大聲對交警說：“警察同志，你們別聽我爸的，他是被撞糊涂了，在這兒胡說八道?！彼恢竿蹙珠L，“是你撞得沒錯，剛才你自己都承認了，現在別想賴賬！”又沖著床上的老人，著急地喊：“爸爸，你想清楚點，就是他撞的呀?！?br/>　　王局長距離他最近，他清楚地看到，愣頭青背地里在拼命向老人使眼色。他心中一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賴上自己。肇事車已跑，找到找不到還不一定呢，現在只要老人一口咬定是自己撞的，現場又沒有目擊證人，自己是百口難辯呀。更何況，自己剛才還承認過自己撞了人。
　　想明白這一層利害關系，王局長剛恢復精神的臉色又白了。
　　老人卻勃然大怒，劇烈地喘了幾口氣，呵斥兒子道：“混賬東西，做人要堂堂正正，人家救了咱，咱怎么能恩將仇報？！”
　　愣頭青見無法挽回，悻悻地一指王局長，對老人說：“你以為他是什么好東西？他還想嫁禍給自己的司機呢。”
　　登時，王局長的臉上火燒火燎，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沖老人彎下腰，深深鞠了個躬，感激萬分地說：“謝謝大伯，你是一個好人！”
　　辦案的交警見事情竟是這么個結果，也很出乎意料。他們見王局長已經清白了，就對他說：“行了，沒你的事了，不過，以后若是真出了事，可別再耍小聰明，那可是要罪加一等的。”語氣一轉，又說，“對了，你救人也算是見義勇為?！?br/>　　不料，王局長卻搖搖頭，一指司機大張，說：“要說見義勇為，得是他，是他讓我救人的。不瞞你們說，我當時是想逃逸的?！?br/>　　交警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大張見領導本來已經擺脫麻煩，安全脫身，卻突然間性情大變，說出這番話來，也很意外，他趕緊出聲阻止，“王局長——”
　　王局長沖他點點頭，平靜地說：“大張，老伯剛才說得對，咱得堂堂正正做人！”
　?。ㄘ熅?鄧亦敏插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