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路通向高雅

　　臺灣著名女作家席慕蓉一直念念不忘一個外國友人。在很多場合，在不少作品里，她都提到過他。此人是一位瑞士畫家，大家都叫他阿克賽。她與他相識在1967年夏天。那時，席慕蓉才二十多歲，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畫家。
　　阿克賽先生出生于南斯拉夫，從小喜歡繪畫與雕刻，而立之年已是當地有名的藝術家。之后，他移居瑞士溫特吐城，因精湛的雕刻技藝聞名于世。他的雕刻藝術帶有金屬焊接的特質，粗獷豪放，流暢自然，極具人文風格。
　　席慕蓉在溫特吐城開畫展時，阿克賽先生親臨觀摩。這位年逾五旬的長者，十分欣賞她的畫作，在當地報紙上發表熱情洋溢的文章推介，并邀請席慕蓉去他府上交流藝術心得。
　　在阿克賽家，席慕蓉見識了他的代表作《小丑的夢》，頓時有強電來襲的感覺。雕像和正常人一樣高，小丑單腳騎在一輛獨輪車上，另外一只腳微微在身后抬起。為了保持平衡，小丑上身前傾，頭卻拼命地向后仰，像在趕路，又像在追尋著什么。小丑臉上帶著祥和與歡喜，微閉著眼睛，仿佛做著一個悠長的夢。
　　強烈的藝術震撼，讓席慕蓉久久地佇立在雕像前。見異國女畫家如此沉迷于自己的作品，阿克賽先生說：“你不覺得我們有時候和這個小丑也沒什么分別嗎？”
　　席慕蓉由此感覺到他在某些方面的不自信。她正想安慰幾句，阿克賽先生把她領到工作室另一角，掀開一塊巨大的帆布，那里放著他替人雕刻的墓碑。他說：“雕刻作品并不足以養活全家，我真正賴以生存的工作還是為人雕刻墓碑。一個藝術家能以自己的作品換來幸福快樂，已經是很難得的事了。”
　　那時，席慕蓉還只是一個在藝術上剛剛起步的年輕人。阿克賽先生那驚人的一掀，讓她看到了藝術的殘酷，看到了高雅藝術背后的庸俗與無奈。那一刻，她明白了，一個藝術家可以也必須同時面對兩種世界：庸俗與高雅。
　　類似阿克賽先生的遭遇，在我國古代也十分普遍。一些文人雅士，在堅持文藝創作的同時，也有替人寫碑文的俗舉。韓愈、白居易、顏真卿等大家，都曾寫過碑文，目的只有一個，收取潤筆費。當代著名作家賈平凹先生，也在自家墻上貼有一則“潤格告示”，公開自己書畫作品的收費標準。
　　大俗大雅，這詞兒讀起來，讓人能聞出其中的人間煙火味，給人溫馨快慰的感覺。我一向不喜歡諸如凡·高、曹雪芹等大家的做法。他們癡情到不顧及自己的生命，在藝術道路上悲愴地奮爭，成為歷史煙塵中的絕響。那種窮極而作的高寒之境，并不是人要過的生活，更不應該成為后代所有藝術家不懈追求的目標。
　　人先得好好地活著，才會有希望，才會有看得見的、料想不到的美好未來。
　　在通往藝術的道路上，有一條俗路——為自己和自己愛的人去掙錢。我們不可不踏，不可不行，它有時正是通向高雅藝術殿堂的最佳路徑。不要跟金錢過不去，不要和生活作對，就像阿克賽先生那樣，用自己的世俗之舉，養活自己和家人，再以自己的藝術去征服世界。
　　對于藝術家而言，無憂地生存，藝術地生活，更能收獲散落于日子里的感動，以及隱藏于生活中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張小芳薦自《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