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還有兄弟

　　大四時，我們寢室四兄弟都懷著滿腔熱血，將酒杯碰得叮當響，約定以后要一同打拼，賺來的錢要以萬為單位計算。
　　然而，僅僅兩個月后，張凱便手舞足蹈地跑來跟我們講，留校的名額上有他。
　　我們都替他高興，在張凱請客吃飯時，我忽然想起曾經的約定，那一聲“媽的——”剛甩出一半就被王二頂回了，他說，張凱你小子走運啊，唉，我們的工作連個眉目也沒呢。
　　我頓時一陣心酸，像我們這群地方普通高校冷門專業的學生，畢業真難，曾經的豪言壯語不知不覺淪落到為謀一份有飯吃的職業而努力，甚至連這最低要求也顯得遙遙無期。
　　學校貼出畢業生離校日時，我們只好主動跟一些寒酸崗位聯系。王二應聘到一家酒吧當服務生；另外一位室友去幫人家看店；我找了份保險推銷員的工作。
　　保險推銷員沒有基本工資，不積極推銷只能餓死。
　　我推的是汽車險種。第一天推銷時，愣頭愣腦地站在馬路邊攔私家車，人家根本不理睬。我只能抖著腿站到路中間，結果人家除了給我一頓刺耳的汽車喇叭聲與臭罵外，仍然不理睬我。
　　后來，終于有一輛車在我眼前停下了，我激動得心跳到嗓子眼兒，但很快便傻眼了，停下來的是警車。
　　那天，費了好大周折才從派出所出來，走在車水馬龍的街上，我餓得暈頭轉向。
　　張凱這時打來電話興奮地說，自己第一個月拿了1000多塊。我摁斷了電話，沒情緒講話。
　　張凱接著打過來，我繼續摁斷。
　　第二天，我依然沒有推銷出一份保險。
　　第三天，我硬著頭皮向父母要了100塊錢，買了份肯德基全家桶，終于從老業務員生硬的臉上看到一絲笑容，也總算從他嘴里撬得一些東西。
　　我開始嘗試著跟運輸公司、汽車修理、汽車經銷商、銀行、車隊等地方聯系，并且積極動用親戚關系。
　　然而，一個多月下來，我的業務量仍然為零。
　　做汽車保險業務，接觸的是一群有錢人，他們有車，有漂亮房子，這些我卻不敢想。一天，父親打來電話說母親手術住院了，你現在已經工作了，手頭寬不寬裕？
　　那一刻，我忍不住落下淚來。
　　我首先想到了發過誓要有難同當的王二，可我還沒開口，王二便嘆氣道，不小心打碎了一瓶洋酒，這個月的工錢要泡湯了，唉，不好混呀！
　　我沒提借錢的事情，放下手機，發現里面有條短信，是張凱發來的。他說盡管有了1000多元工資，可全部借給了幾位貧困生，他現在仍然是一無所有。
　　我頓時覺得心灰意冷，這算什么世道！
　　我更加賣力地推銷保險，盡管每次都遭人白眼，甚至被人辱罵成“騙子”，但我開始跟自己較勁，不相信一份也推不出去。我從沒這樣專注地做一件事，甚至想如果有一半這樣的勁頭放到學業上，那我現在一定拿著重點大學的畢業證書從事輕松高待遇的工作。
　　張凱又發來短信，他說他是辦公室里唯一的男性，每次一塊兒就餐時，他不得不乖乖地掏腰包。昨天只好開口向父母要錢，臉都紅到耳根了。
　　我不禁冷笑，當初你不是最得意的一個人嗎？
　　張凱隨后又發過幾條短信，基本是哭窮。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為了預防我向他借錢而故意編出這些事情？
　　我特意打電話問了王二，他說張凱也曾向他哭過窮。我把自己的懷疑一說，王二率先罵開了。
　　從那以后，張凱的每條短信，我都直接刪除了。
　　第三個月，我終于賺到了工作以來第一筆錢，不是業務提成，而是偷偷撿出租房附近人家丟棄的易拉罐所得。
　　我手心里緊緊捏住從廢品收購站老板那里接來的30多元錢，捏出了汗。
　　母親手術費用的缺口依然很大，很多次，站在高高的樓頂，作為一個奔奔族，我忍不住發出“活著有什么好”的疑問。
　　張凱忽然打來電話，劈頭蓋臉罵我，怎么阿姨生病了也不跟他說一聲，他說他路過麗水，發我短信不回，直接找上門，看見我家房門緊閉，他從鄰居那里得知情況。
　　他繼續說，他先給我5000塊，再替我想辦法。
　　我不禁呆住了。
　　張凱接著說：“你放心，其實我的工資次月就漲到2000塊了，也根本不存在資助貧困生與請客等事，因為知道你們的情況不如意，我只好跟著裝窮，以便大家心里都好受些?！?br/>　　放下電話，我發現陽光照進窗戶了，整個房間亮閃閃的。
　　那一天，我接到了王二和另一個室友及班里其他同學的電話，他們幾乎都說了同一句話，你家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兄弟“吱”一聲呀？
　　母親的手術費很快有了著落。第四個月時，我終于推出了首份汽車保險，我將提成直接打入了一位同學的銀行卡，我知道很多同學借給我的錢是向家里要的。
　　一年后，我將所有借款都還掉了，但我仍然更加賣力地工作著，希望有一天，當某位同學遇到困難時，我也能對他說，別忘了還有兄弟?！?br/>　　（林家豪薦自《遼寧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