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jìn)北京301醫(yī)院的病房，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是一雙平擺在一張小矮桌子上潔白細(xì)致的手。再往上移，見到的是仁慈、親切的臉孔，他腰桿筆直地坐在木椅上，雖然已屆９６歲高齡，但你感覺到他的靈魂是年輕的，他的思想是豐富的。
　　北京天氣開始轉(zhuǎn)涼了，我知道老人家特別怕冷，所以為他挑選了一條開司米圍巾，我把圍巾交到他手上，他笑著用手撫摸著說：“眼晴看不清楚，用手感覺一下。”
　　他曾經(jīng)說過，他活到九十幾歲，洞悉世情，他認(rèn)為最珍貴的就是真學(xué)問和真性情。我覺得——他——季羨林教授，就是這樣的人。
　　和我一起探望他的朋友，問他知不知道我是誰，他瞧了那位朋友一眼，一副“你們真把我當(dāng)老人家呀”的樣子，還幽了他一默說：“全世界都知道。”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朋友談到他書中所說的和諧，他說那是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與社會的和諧，更重要的是人與自身的和諧，又說人與自身的和諧要做到良知、良能，他解釋良知就是人要有自知之明。記得書上說過，蘇格拉底去求神，求的就是讓他有自知之明。我不懂什么是良能，他解釋良能就是不要不自量力，不要好高騖遠(yuǎn)去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情。我頻頻點頭稱是，這正是我要學(xué)習(xí)的功課。就是不要老是要求完美，以至無法達(dá)到而自找苦吃。
　　我們聊了好一會兒，發(fā)覺他那雙文人之手仍然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感覺上很寂寞。我忍不住抓著他的雙手，我最喜歡見到老人家開心，也想撫摸那雙寫過無數(shù)好字、好文章的手。
　　我握著他的手，除了想討討文氣，更希望把我內(nèi)心的溫暖傳給他。這雙手，經(jīng)過文化大革命10年的浩劫，歷過近百年歲月的洗禮，寫過上千萬字的好文章，竟然沒有留下任何烙印，不但手上沒有疤痕，我們還發(fā)現(xiàn)他竟然沒有老人斑，相信此手正如其人，有他赤子之心的年輕和純凈。
　　 他在《牛棚雜憶》書上寫道：“我能夠活著把它寫出來，是我留給后代的最佳禮品。”我想上帝創(chuàng)造了這樣偉大的學(xué)問家，再創(chuàng)造這雙完美的手，必定是要降予他重任。它把季教授的所見所想和所學(xué)傳給世人。
　　 馮友蘭先生說得好：“何止于米?相期以茶。”以季教授靈活的腦筋，加上一雙完美的手，何止寫到88歲，即使寫到98歲甚至108歲都不是問題。
　　那么他留給后代最佳的禮品豈止如他自己所說的《牛棚雜憶》，我相信將會有更多、更好的禮品留給世人，同時也將會帶給社會許多許多的和諧。
　　臨走的時候，聽見他的助手揚(yáng)銳叫了聲：“爺爺，他們回去了。”我心里流著一股暖流。從沒見過爺爺?shù)奈遥贿呁丶业穆飞献撸贿呄胂裰业臓敔敱囟ㄒ矔沁@個模樣。■
　　(徐江燕薦自《青年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