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闊讀書

《箭屋》誕生于歐美長篇解謎推理小說黃金時代的1924年，故事講述了豪宅里的富孀逝世后，她的一位近親在勒索不成的情況下指控繼承人貝蒂.哈洛毒死了老婦。受到懷疑后，她請了英國的律師來維護她的權益。在律師和偵探來到豪宅后，許多簡單清楚的事情露出了復雜的一面，各種秘密被揭開，兇殺案也就這樣逐步走向真相大白。

黃金時代的長篇解謎推理，在我的閱讀經歷里，都是注重結構與誤導，輕詭計。類似于《來自另一個世界》、《雨幕》這樣的短篇推理的詭計，都是長篇所無法企及的。但也有例外，比如卡爾的長篇不可能犯罪杰作《九因死成十》，打了一套組合拳，效果極佳，解答意外。而另外一作，就是這本《箭屋》。切莫以為《箭屋》是一本與日本本格推理風格相近的，以詭計為核心，主打解答驚艷的作品，而是既注重詭計的設計，又有黃金時代特有的結構與伏筆的設置。

《箭屋》的獨特魅力也正在于詭計與結構相輔相成，詭計精巧地嵌套于結構之中，再配合大大小小近十個左右的小謎團，在黃金時代的初期就成就了這部閱讀過程中懸念迭起、真相解答一氣呵成沖擊力十足的經典之作。

首先，讓我們仔細數一下《箭屋》中在結構方面布下的種種謎團：瓦布斯基神神鬼鬼的告密、在小鎮上不斷散布的匿名勒索信、書架上的毒物學書籍、關于求救信函的伏筆、毒箭的去向、午夜烏普卡特的房間出現的怪人、老婦丟失的項鏈、壁爐里燃燒未盡的紙條、哈納德在樓頂看到了什么并且又為何在大門口大笑不止……這些謎團給人的印象都很鮮明，并且隱隱約約讓讀者感受到這一切之間若有似無的聯系。我想，這其實正是梅森小說的魅力之所在。

什么東西是最神秘的？自然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事情。這一點上，梅森與埃勒里.奎因采取的方式有著很大差別。奎因的小說中總是旗幟鮮明地告訴你問題出在哪里，單個的實體都可以推理出其獨立的意義，而在其對于案情的發展的作用暴露出來后，自然而然可以與其他線索產生聯系，并且最終推導出真相。這樣的小說最大的震撼力在于對邏輯的反復推敲，縱使正面向你挑戰，你也未必能知道該如何著手去處理眼皮底下的線索。相反地，梅森則是將各種線索打亂，以隱晦的方式呈現出來，將各個懸念打造成互相關聯的謎，同時在暗地里埋下伏線，維持對讀者的公平性。但通常情況下，真相處在云霧繚繞之中，作者看似沒頭沒腦地射出一個個流彈，讀者卻看不出靶心在哪里，只能在一邊無意義地推測一邊干著急，不斷地一頁一頁翻頁下去。這是一種特別奇妙而又帶有自虐性質的體驗，能夠感受到作者在設局，但又無法從毫無聯系的各種謎團里知道問題出在哪里，只能贊嘆作者布局的高明。

這種體驗我曾在道尾秀介的名作《向日葵不開的夏天》里也有過，其中主角曾有一句“這個世界，有點不對勁。”極好地詮釋了我的閱讀感受。這種線索的串聯所營造出的謎團，對于寫作推理小說是有很大啟示的，它以數個問題點出發，逐漸擴展出數個互相關聯的怪異情節。在這里，怪異首先是第一位的，必須讓人無法理解，參不透這一情節在整個故事發展中的本質，以此來迷惑讀者。而隨著小說的前進，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各種線索的鋪陳、不可理解的行動，都圍繞著幾個最初的問題點的主干不斷發展豐滿，有一部分則得到解答。當其達到一定的密度的時候，就會讓讀者如坐針氈，感到小說世界中的不對勁，卻又無法參透。《箭屋》在中盤就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這一手段不是都為掩蓋案件真相服務的，有一些謎團與案件的背景有所關聯，有些甚至可以拿出來當作獨立的腦筋急轉彎，這也保證了在閱讀中不會因為讀者看破了真相就失去閱讀興趣。

在這部作品中，原初的問題點有著這樣幾個：案件的本質（包括各種證詞、指控、不在場證明）、哈納德探長的探案行動、案件背景中的種種怪異事件。其中，尤以哈納德探長這一具有特色的角色的各種行動布下的懸念最為精彩。這一小說中的福爾摩斯，生性乖張，反復無常，言辭尖酸刻薄但目光敏銳，觀察入微，而在案件告破后又恢復和善的一面。無論是在《箭屋》還是前作《玫瑰山莊》中，一旦哈納德發現了什么線索或者耍弄什么陰謀詭計，都會做出說出啼笑皆非的爆笑行為或語言，然而且慢，這時候你還不知道他的意圖究竟為何，也或許你已經發覺了問題出在了哪里，可是能夠解釋這一情節的關鍵卻在小說的中后期才會逐漸暴露出來，而到了那時，恐怕你也不會將兩者聯系在一起，比如《玫瑰山莊》中哈納德在臥房里玩弄的把戲，《箭屋》中傅畢雪初次見到哈納德時他如同小丑般的滑稽行為。

而在各種吊起胃口的設計之外，案件的本質方面的處理也足見功力，特別是小說的核心詭計，使用了在當時相當新穎的構思，是黃金時代不多的漂亮詭計之一。而結構與詭計的雙重勝利，也是我特別鐘愛這部作品的原因之一。約翰.迪克森.卡爾先生也在著名的評論文章《世界上最偉大的游戲》里，專門提及了《箭屋》的詭計。不過，這一點也與瓦布斯基的指控一樣，因為作品在嫌疑人范圍過小，導致沒有發揮出應有的誤導效果，使前面的許多精心設計的結構謎團都沒有起到掩飾真相的作用。這也是作為解謎推理長篇先驅作的一大遺憾。試想，在已經有的復雜多變的情節結構上，再配以現代式的本格推理手法，擴大作品的格局（增加嫌疑犯人數），一定會是一部讓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A.E.W.梅森自己曾說，他不要為解謎而寫作，要為了人物的矛盾沖突而寫作。我認為，他的小說的確并非為了解謎，卻成功地設謎，讓讀者徜徉于云霧之中彷徨失措，最后再由偵探撥開云霧，看透整個犯罪計劃的面貌，確實是有著與其他黃金時代作家不同的魅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