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憐憫　愛的引導

向　丹

面對小偷，人們會不自覺地在心底產生一種憤恨，小偷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要是偷過東西的人，哪怕是僅僅一次，哪怕之后如何彌補，也會永遠被人冠以小偷的惡名，如同刻在臉上的刺青，難以抹去。中國幾千年的文化史里對待小偷的只有大棒，沒有憐憫，不管是“新手”，還是慣犯。推而廣之，中國文化中從來都不喜歡犯錯者，一旦犯一次錯，大到法律，小到紀律，都會給別人帶來壞印象，都會遭到排斥。對于犯錯者，我們缺乏一種愛的憐憫，缺乏一種愛的引導，往往只會把他們推向對立面，進行批評，甚至攻擊。

《我不想知道小偷是誰》，小說標題即給人帶來一種神經上的沖擊：物品失竊，人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抓住小偷，拿回失去的東西，緣何不想知道小偷是誰？標題埋下伏筆，引人入勝，讓讀者帶著疑惑看下去。

小說講的是唐拉法埃爾——一名教師，在“省吃儉用積攢起來，準備送患心臟病的孩子上山療養”的錢失竊后發生的感人故事。在由一個良心發現的“小偷”送回錢包，得知是班上學生所偷之后，他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憤怒，而是平靜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了不讓這個小偷“暴露出來”，他“處心積慮”地讓所有學生都更換了乘車證。這個近似于老子無為而治，甚至是有意遮蓋學生錯誤的老師，是為了什么？這個小偷偷的可是他給孩子治病的錢，如果沒有遇到那個良心發現的小偷，他省吃儉用的錢都將化為烏有，為何不揭露這個品行不端甚至忘恩負義的學生？這些都與我們所處的文化心理相背離，這種近似難以理解的背后究竟隱藏的是什么？通讀全文，我們發現這就是愛，是一種寬容，是給犯錯者一次悔改的機會！

大愛無言，上善若水，這樣一篇充滿大愛的小小說給我們帶來的不僅是愛的沖擊，更有愛的思考。

斯大林曾說：“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教師對學生的影響不僅僅在于傳授知識，更是對學生靈魂的塑造。韓愈也說過：“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者也。”教師不僅要“授業解惑”，更要“傳道”，教給學生大道理。“學高為師，身正為范”，教師的言行對學生的影響是深遠的。在一名擁有大愛、大善的教師的人格魅力的影響下，學生自然會如沐春風，有助于其形成優良的品質和健全的人格。唐拉法埃爾對這個學生小偷的諒解，不僅在于保全了他的臉面，更是對其內心靈魂的塑造，在這種大愛的沐浴下使其感化。

小說里有幾處情節展現了唐拉法埃爾的大愛、大善。第一處，放在抽屜里的錢包不見了，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將錢包送來。錢包不可能自己飛走，唯一的解釋是這個年輕人是個小偷。“‘在您身上？哦，原來是您偷了我的錢？但他又慌忙改口，‘請原諒，我說了些什么呀！該不是您拿走了我的錢包吧？要不怎么還會送還我？”這段語言描寫中顯示了唐拉法埃爾的心理變化，先是直覺表明是年輕人偷了錢，但是忽又改口，這背后實則表現了他的善良，不愿意去傷害這個年輕人。而后他真誠地表示了感謝：“啊，上帝會報答您的。”對于一個遭社會唾棄的小偷，唐拉法埃爾表現出來的是友善，而沒有惱怒。

在得知是班上學生所偷，并且有乘車證為證時，他做出了兩個舉動，一是請年輕人撕掉了錢包里那名學生的乘車證；二是讓女兒為每個學生辦理了新的乘車證，這樣這名丟失了乘車證的學生不會因為來補辦而暴露。唐拉法埃爾所為都是為了保護這名“小偷學生”。

最后，當著全班學生的面，唐拉法埃爾講出了換乘車證的原由。他含著淚告訴那個孩子：“他應該懂得，我是原諒他的，并要求他改邪歸正，不再重犯。”唐拉法埃爾的淚水是復雜的，有對自己沒教育好學生的責備，也有對學生的不懂事而傷心，還有對送回錢包的年輕人的感激……總之，我們看到了這位老師的可敬與偉大！

馬克·吐溫說過：“紫羅蘭把它的香氣留在那踩扁了它的腳踝上。這就是寬恕。”寬容意味著要能諒解別人。“人無完人，孰能無過？”外國也有句諺語：“年輕人犯錯誤，上帝都原諒。”在人的一生中，每個人都會犯錯誤辦錯事。當人們做了錯事，尤其是那些初犯者，當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的時候，總是渴望得到別人的諒解，總是希望別人把這段不愉快的往事忘掉。他們需要的是別人的寬恕。而寬容不會讓人失去什么，相反會讓人真正得到的不只是一個人，更會是得到犯錯者的心。在小說結尾，學生的懺悔讓我們看到了這樣的結果：“老師，是我偷的錢包！看看我吧，老師！我再也不做壞事了，我以母親的名義發誓。”

寬容不僅需要“海量”，同時更是一種因修養而促成的智慧。事實上，只有那些胸襟開闊的人才會自然而然地運用寬容。相反，如果唐拉法埃爾對那位小偷學生“殺一儆百”，那位學生可能會從此收斂，但他絕不會真正地反省。這則故事中學生后來的醒悟，與老師的寬容是有關系的，可以說是老師的寬容喚醒了他潛意識中向善的本能，是寬容扶正了他人生的航向。

大愛無言，犯錯者也會從這大愛中獲得感化！何不給犯錯者一次機會？

［作者單位：武漢市外國語學校］

［附］

我不想知道小偷是誰

文／卡門·孔黛文譯／潤澤

“老師!”頭枕雙手伏在案前的唐拉法埃爾聽到有人叫他。

他抬起頭，趕緊把眼鏡戴上，原來自己身旁站著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

“什么事，小伙子？請坐吧！”

“不，謝謝！我不坐了，我不是來拜訪您的。瞧，我……”他臉紅得更厲害了，“噢，請您看看，您有沒有少些什么。不，不會放在口袋里，也許會擱在桌子上。”

唐拉法埃爾摸著衣袋，正有些不知所措。經他這么一講才醒悟過來，他慌忙拉開抽屜，不禁叫了起來：“我的錢包！”

他倏地跳起來，一步奔到青年面前。“我的錢包？我的錢包不見了！”

“別急，先生。錢包在這里，我正要還給您呢！”

“在您身上？哦，原來是您偷了我的錢？”但他又慌忙改口，“請原諒，我說了些什么呀！該不是您拿走了我的錢包吧？要不怎么還會送還我？要知道這些錢的用途啊！這是我省吃儉用積攢起來，準備送我那患心臟病的孩子上山療養的呀。”

小伙子平靜了下來，但臉色蒼白，沉默了半晌才說：“先生，我是個小偷！怎么？您不相信？是這樣的，昨天下午，在一輛擁擠不堪的電車上，我從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身上偷了一個大錢包。里面有3800比塞塔和您兒子的來信，另外還有您的幾封信。錢包里還有一張卡片，那是學生的乘車證。不知道是不是您吩咐他做什么事而把錢包交給他，還是他自己從抽屜里拿走的。”

唐拉法埃爾沉默著，不知說些什么才好，他拿起來卡片，想看看那上面的姓名，但又突然放下，隨手交給青年，斷然地說：“請您幫我把它撕掉。我不想知道小偷是誰。”小伙子照著他的吩咐把卡片撕得粉碎。唐拉法埃爾感激地說：“啊，上帝會報答您的。”說著一把握住了對方的右手。

“可別這么說。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可我以前做過多少壞事呀。”

還沒等唐拉法埃爾明白過來，青年就已悄然離去。

唐拉法埃爾坐在椅子上，久久地注視著錢包，眼前浮現出班上每一個學生的面容。誰會是小偷呢？誰都知道這錢是老師含辛茹苦積蓄起來給兒子治病的。當然，他完全有法子知道誰是小偷，可是，為什么要知道呢？沒有這個必要！

他想到了那張撕碎的證件。丟失人一定要來補，這樣，小偷豈不自我暴露了嗎？怎么辦呢？他沉思片刻，便朝外面叫道：“瑪麗亞，來一下!”

女兒來到父親跟前。

“這是學生的花名冊和新的乘車證。你把名字填在上面。該給他們換新的啦。”

“舊的要收回吧？”

“不必啦。讓他們自行處理吧！”

第二天早上八點，唐拉法埃爾已經帶著新的乘車證來到教室。學生們都到齊之后，他開始分發證件。“我女兒挨個叫名，你們來領取新的乘車證，要妥善保管。舊的自行處理，不收回啦！”大家對這突如其來的決定感到意外，但有些學生卻為此而滿心歡喜。不到一刻鐘，40張乘車證就發完了。

已經十點了，可老師卻什么也沒做。他既沒有叫學生們朗讀課文，也沒有布置他們練字。他雙手平放在講臺上，久久地凝視著學生們。

他臉色蒼白，站起身，然后做了個手勢要大家安靜，盡管這純屬多余。

“孩子們！你們知道我為什么今天給你們換乘車證嗎？那是因為你們之中有人偷了我的錢包！然而這錢包又被別人扒走了。當那個小偷發現這些錢是一個年薪只有4000比塞塔的教書先生為了給兒子治病而節衣縮食積蓄起來的時候，他的良知發現了。于是，就在昨天下午，他把錢包送了回來。錢包里還有一張乘車證，那上面寫著名字，只要看一眼就會知道這事是誰干的。可我沒有這樣做。我當場就把它撕毀了！我不愿意知道乘車證的主人，盡管他對我無情無義。但是，他應該懂得，我是原諒他的，并要求他改邪歸正，不再重犯。這就是換乘車證的原因。”

他講著講著，竟喉哽語塞，泣不成聲。女兒不得不把學生都打發出教室。此刻，他們的眼里也都噙滿了淚水。

“你也去吧，孩子！讓我自己呆著!我要獨自呆會兒!”他摘下眼鏡，獨自呆在教室里。正當他準備站起來時，忽然聽見一陣朝他而來的腳步聲，緊接著就聽到一個抽泣著的聲音：“老師，是我偷的錢包！看看我吧，老師！我再也不做壞事了，我以母親的名義發誓。”

老師伸出雙手迎住了他，激動萬分地重復道：“我的孩子，我的好孩子！”由于沒有戴眼鏡，他只能看到個模糊的影子，影子后面是四月里一片迷人的春光。

（選自《小小說選刊》2008年9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