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曉明
胡公冕(1888-1979),浙江永嘉縣人,1921年10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并赴蘇聯學習。回國后謁見孫中山先生,經黨同意后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加入國民黨,并與廖仲愷等籌備建立黃埔軍校。后率部參加東征、北伐。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被國民黨當局通緝,輾轉于武漢、上海、浙江。1930年,經中央軍委批準建立紅十三軍,胡公冕任軍長。1932年被捕,經過多方營救,于1936年出獄。西安事變爆發后,胡公冕利用自己在國民黨將領中的影響,協助周恩來同志工作,為事變的和平解決作出了貢獻。1937年后,胡公冕任國民黨政府“平涼行政督察專員”一職,利用其身份,為建立統一戰線、確保我邊區武器供給等做了很多工作。其間,胡公冕曾經兩次去延安,受到毛澤東同志的親切接見。抗日戰爭結束后,胡公冕回到上海,受黨組織、周恩來同志委派,主要從事對敵高級將領的策反工作。本文為年逾百歲的胡公冕夫人彭猗蘭老人對其夫的片斷回憶。
和張國燾吵架
公冕1888年出生于浙江省永嘉縣。19歲那年,他向人借了兩塊大洋,瞞著他父親跑到杭州當學兵。1911年春,公冕因為家事回到家鄉,不久到溫州,遇到了為辛亥革命軍招兵的馮熾中,被派往寧波。到寧波之后,公冕就在革命軍一個師教導團里當排長,并結識了任教導團團長的蔣介石。后來教導團開到上海改編成“模范團”,公冕當了隊長(相當于連長)。1912年春,公冕到杭州經沈鈞儒先生介紹,到杭州體育專門學校當教員。后又轉到杭州第一師范當教員。
在第一師范,公冕接觸到陳望道、劉大白、沈仲九等人,思想上開始轉變。1921年10月,由沈定一、陳望道介紹,公冕在上海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22年春,為了繼續加強革命理論的學習,經組織同意,公冕與汪壽華、梁伯臺、華林、謝文錦、傅大慶等十余人,決定前往十月革命的故鄉——蘇聯。本來,他們決定進入莫斯科東方學院學習,所以大伙兒由上海乘輪船到海參崴。不料當時蘇聯國內尚未和平,海參崴仍舊掌握在白軍、干涉軍的手中,公冕他們只好乘火車先赴哈爾濱,再由水路經松花江進入蘇聯的阿穆爾省,經赤塔到達伊爾庫次克。
后來公冕對我說,他在蘇聯看到兩件事對他的一生影響特別大:第一件事是當時蘇聯各地都還沒有平定,而且災荒很嚴重,糧食供應緊張,很多人活活餓死??墒撬吹教K維埃政府機關的各級領導、職員們每一頓飯把自己吃的面包節省下六分之一到五分之一,拿去救濟災民,而且每個星期日還參加勞動生產,所得的報酬,一律上繳去救濟群眾。這種忘我的革命精神實在令人欽佩。第二件事是蘇聯同志對國外來的代表,都毫無例外地熱情款待。他們一行每到一處,不論是工作人員或廣大群眾,雖然他們也很困難,但總是拿出最好的東西讓各國代表享用,騰出最好的房間讓各國代表住。這種高尚的國際主義精神,值得每一個革命者學習。
時值第三國際正在召開“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代表大會”,參加會議的,除我黨黨員外,還有國民黨員和其他進步分子。組織上決定公冕作為代表出席。各地去的代表都停留在伊爾庫次克,時常開會。當時中共總代表是張國燾,他是由北京去的。張國燾在開會時經常獨自滔滔不絕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并以總代表的身份壓制其他成員的意見。這種做法引起其他同志的不滿。在一次討論會上,公冕忍不住站了出來,當著大家的面兒批評張國燾是“個人英雄主義”。張國燾十分生氣,因為他不認識公冕,以為公冕是其他黨派的列席人員,就對公冕說:共產黨內的事情用不著外人管。公冕大聲回答說“我是共產黨員”,張國燾也就沒有再說什么。這件事讓張國燾感到很沒面子,同時也讓公冕取得了很多在場同志的支持,會后很多人對公冕說“干得好”。
公冕當時覺得這件事情“過去了”。可是到了莫斯科后不久,瞿秋白同志就召集了黨小組會議。在會上,瞿秋白同志批評公冕不應該在有非黨員參加的會上感情用事,隨便批評張國燾,因為這種做法無疑會打擊黨的代表在群眾中的威信。結果,經黨小組會議決定,公冕被剝奪半年的“選舉權”。公冕當即表示“完全接受”(后來因公冕在工作中表現積極出色,黨組織不久便撤銷了對公冕的處分)。
對于公冕要求進入東方學院學習的申請,黨組織也進行了研究。最后黨組織認為,公冕已經具備“相當的革命理論基礎”,而國內的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因此公冕應該迅速回國參加工作。接受了黨組織的建議,公冕遂決定回國。在和代表團成員一同到列寧格勒參觀、學習后,公冕于1923年春在列寧格勒登上了回國的列車。
拒絕陳立夫、陳果夫的勸說
1927年冬至1928年夏,上海黨組織的活動轉入地下,同志們都隱蔽起來,分散居住。公冕和林平海(后來在溫州參加農民暴動犧牲)等同志都住在赫德路正明里。公冕在李一氓、毛一民家里搭伙,后來又在靜安寺路明華洗染公司樓上住了一個時期。南昌起義后,我隨大部隊抵達廣東,又隨同一部分同志撤退到香港。后組織上決定,讓我隨創造社的一些同志去上海開展工作。到上海后,我住在嘉禾里,開始時,由郭沫若同志介紹,我時常得到內山書店老板的接濟。后來在毛一民等同志的撮合下,我和公冕舉行了簡單的結婚儀式,可是由于經濟拮據,連飯都沒請大家吃一頓。那時候,敵人盤查得很緊,和組織聯系不上,公冕和我的生活也沒有著落,結果只得靠借債、典當過日子。公冕先后典當了他心愛的懷表、手表和值錢的衣服。我是“大小姐”出身,雖然17歲就到廣州參加了革命,打槍、騎馬、當指導員樣樣做得八九不離十,南昌起義前后在林伯渠同志的領導下還管理過部隊的財務,但居家過日子我卻是一竅不通。買菜、做飯和日常的家務事公冕就一個人全都包了。公冕有時在街頭看見落難的同志,就把自己弄來的錢分一些給他們。有時候,我們實在沒錢了,公冕就到巷子口上的香煙店、雜貨店那里去借。好在公冕平日和店主們有說有笑,還經常幫助他們寫封信、讀段報什么的,一般來說,多少都能借到一些。公冕總是逗我開心說:“我們的生活算不了什么,你看陳獨秀先生一直穿破襪子,他的皮鞋后鞋幫都快磨掉了,還不舍得買新的呢?!彪m然如此拮據,我們的生活卻十分美滿。由于公冕經常在街上走動,看到他的熟人也不少。后來陳立夫、陳果夫兄弟得知公冕的消息,有幾次派人來到正明里,告訴公冕說:只要寫封信給蔣介石,不但對公冕的通緝令就可以取消,還可以有“職位”。對此公冕總是婉言謝絕。
在上海這段期間,公冕雖然忙于生計,腦子里一直想著如何革命。他總結過去失敗的教訓,對我說,沒有槍桿子,不但不能干革命,連生存
的權利都沒有。正在這時候,公冕的家鄉來了幾位同志找他,談起當地民間散落著大量槍支,且農民覺悟高,開展革命運動有一定基礎,請公冕回家鄉去指導。公冕聽后,十分高興,他對我說:“老這樣閑在上海也不行,應該回去看看?!蔽彝饬怂南敕?。1928年8月初,公冕就帶我回到了他的家鄉。但沒過半個月,消息就被敵人知道了。“浙江省府”給永嘉縣打來電報,說公冕要在當地組織農民暴動,指令逮捕公冕并押送省城。幸而當時永嘉縣民政科科長陳福民是公冕的朋友,見到電報后,連夜派人秘密通知公冕,公冕叫他“宋江”。接到報信,公冕和我當夜動身分別繞道轉回到上海。為了逃避敵人的追捕,這次我們躲進租界里。其間,公冕依舊堅持革命工作,他常寫信給家鄉人民,讓大家收集槍支,按部隊編制組織起來。這時候,我已經懷孕了??紤]到我和孩子的安全,公冕決定讓我生了孩子后,先將孩子寄養在親戚家,由于我會廣東話和一些英語,他為我聯絡了他南洋的朋友,送我去新加坡教書謀生。我是1929年9月出國的,公冕為我買了一張途經新加坡開往英國輪船的船票。那天是陰天,公冕送我到碼頭,在我就要上船時,突然聽有人對我們打招呼。我回頭一看,是一位穿著淺色中山裝的男士。公冕說:他就是陳立夫。我們走過去,公冕問陳立夫來碼頭做什么。陳立夫說他送朋友去英國。寒暄了一陣,陳立夫對公冕說:“我們對你說過幾次了,你只要給他(蔣介石)寫封信,問題就解決了?!惫嶂皇切α艘恍?,沒做任何回答。陳立夫也沒繼續說什么,向我們告辭后走開了。1929年10月,公冕把孩子托給親戚之后,秘密經臺州海門繞道回家鄉楠溪潘坑,開始組織農民武裝。因為過去這里農民運動有一定的基礎,于是1929年11月在潘坑成立了浙南紅軍游擊隊,公冕擔任總指揮。后來這支隊伍發展成為紅十三軍,公冕任軍長。
受周恩來同志委托,對胡宗南等策反
1945年日本投降后不久,我們全家陸續搬回上海。1947年冬,公冕和上海地下黨組織取得了聯系。以后,吳克堅、祁式潛等同志經常到我們家來談工作。每次來,公冕都讓他們在家吃飯,而且總是叮囑我:如果天氣不好,一定給同志們準備好雨傘。吳克堅向我們轉達了周恩來同志的問候,同時給公冕布置任務。開始的時候,黨組織委托公冕將金條兌換成國統區的貨幣,后來又讓公冕設法賣掉從解放區運來的一些農作物、經濟作物以便換取戰略物資,同時采購一些物品。當時公冕在上海的朋友、同學、學生、親戚很多,于是公冕出面托他們幫忙。比如說和公冕交易最多的銀行名叫永隆錢莊,那里的老板姓胡,和公冕既是同鄉又是同宗。
在短短的一年多時間里,我軍捷報頻傳,國民黨軍節節敗退。在這樣的形勢下,黨組織、周恩來同志考慮到公冕在國民黨高級將領中享有一定的威望,要求公冕立即展開策反工作。策反的主要對象是胡宗南、溫州專員葉芳等人。
在黃埔建校初期,公冕就與國民黨的各方面人士常有工作上的接觸,而與黃埔前期軍人更是有著師生關系,比如說葉芳是黃埔七期的,又是溫州人。早在1910年,公冕在孝豐當營教導員時便結識了胡宗南。胡宗南報考黃埔軍校一期時是備取生,公冕曾經為他說過話。在東征陳炯明時,公冕提拔過胡宗南當教導營副營長,公冕負傷時,胡宗南曾經當過公冕的代理營長,后來由于公冕的推薦他當了團長。1932年春,公冕曾要胡宗南的弟弟胡琴軒拿著密信到南京,勸胡宗南起義。聽胡琴軒說,胡宗南當時猶豫了一下,說:“這怎么行呢?”至于他對公冕,因為有過這樣一種關系,胡宗南也經常給予關照。抗日戰爭期間,公冕在平涼、西安做了很多革命工作,胡宗南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到了解放戰爭后期,胡宗南的思想也開始動搖,公冕就是利用這種情況,向他進行策反。從1948年初到1949年解放前,公冕曾三次去西安策動他起義,并為他提出了三個方案,并提出由公冕請我黨派人到他身旁,幫助他指揮各軍起義和辦理善后等事宜。胡宗南也曾答應考慮,但礙于面子,怕“這樣做,會給校長、同學罵死”,但對公冕依然抱著友善的態度。一次,在公冕回上海前,胡宗南給了公冕一封送給湯恩伯的催軍餉公函,并說如果機場查得緊,可以拿出來給他們看。公冕一到上海機場,就被查問,公冕便將文件拿出,才得以安全離開機場。西安的策反工作,公冕總是及時通過上海的吳克堅同志向黨中央、周恩來同志作報告。其中策反的細節過程,公冕于1949年7月來北京時,寫成材料,由葉劍英同志轉呈給毛澤東同志。
1949年初,葉芳從南京回溫州途經上海到我家里來,他對公冕說:“前方戰事沒打好,邱清泉已經被打死了,將來實在不行,我就拉到島上去?!惫釋λf:“你只要離開國民黨起義,共產黨是不會為難你的,就不用跑了。你這么一大家人,跑是沒用的?!焙髞砣~芳思想上有所動搖,常到上海來見公冕。一見面,公冕就勸他棄暗投明,要為人民立功。葉芳為公冕的話所動,開始顯露出動搖的跡象,言語中對共產黨開始漸漸尊敬起來。后來來找公冕的時候還帶著太太、孩子到我家住。隨著解放軍的節節勝利,以及公冕思想工作的深入,葉芳終于決定起義。公冕也派人幫助他做準備工作。有一次他從杭州開會回來對公冕說:他們要退到溫州沿海一線建立據點,抵抗人民解放軍。公冕想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沿海一帶人民豈不又要遭殃?且這對我軍解放上海不利。公冕將這個情況報告給了吳克堅同志,并對如何提前解放溫州提出了計劃。公冕認為葉芳早起義可能敵不過上海守敵,但推遲起義又于事無補,因此建議在解放軍渡江時起事。葉芳同意了公冕的意見,并在公冕的指導下與溫州浙南游擊縱隊接洽。公冕準備到溫州指揮葉芳起義,與此同時,公冕得知上海地下黨要公冕幫助組織并指揮一部分同志破壞敵人供給、接應我軍進攻上海。公冕便找到周伯蒼、蔡渭洲等人,并介紹給組織。后來接到上級命令說:上海應該完整地交還給人民,公冕便沒有組織隊伍。因此事的緣故,溫州起義,黨另派了別的同志負責,公冕又做了一些輔助工作,溫州在上海解放前20天得以和平解放。
隨著解放的臨近,上海局勢變得更加復雜,我們一家都處在危險之中。秦德君同志被捕后,祁式潛同志打電話通知我們“秦德君病重,住在醫院里”,我們立即帶著孩子們離開住所,分別到親友家和旅館里隱蔽。當時吳克堅同志曾派人轉告公冕和我說:“周恩來同志來電,要你們以宣俠父為例,提高警惕?!睂χ芏鱽硗镜年P懷,我們非常感動。
1950年,胡公冕來到北京,任政務院參事(1954年后改稱國務院參事)。1979年6月30日,在北京家中病逝,享年92歲。
責任編輯楊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