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之舞

曹文軒

一群白羊，絕無一絲雜質。它們圍成一個首尾相銜的圓圈，以大書為圓心，不停地轉動著，像一只碩大的白色輪子。

本被羊們環繞而眠的茫，此時獨自一人躺在富有彈性的銀杏葉上，美美地接受著晨光的照曬，絲毫也沒有覺察出他的羊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這白色輪子先是慢慢地旋轉，接下來越旋轉越快，到了后來都看不清是羊了，成了旋轉不止的漩渦。無數的羊蹄踏著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旋轉所生成的氣流，將落葉旋到了空中，一時間空中飄滿了金色的落葉。

落葉落到了地上，落到了茫的身上，不一會兒，他的身上就落滿了葉子。

在白色的漩渦中，草叢中的大書開始瑟瑟發抖。

一片落葉落在了茫的眼睛上，他用手胡亂地拂開落葉，揉了一陣眼睛后，終于醒來了。他立即感覺到了羊們已不在他的身邊，便轉動著腦袋尋找著。朦朧的雙眼看到了白色的漩渦。他竟不能相信，那白色的漩渦就是他的羊群。他坐了起來，當他確信那白色的漩渦就是他的羊群時，心里充滿了疑惑：這群畜生在瘋什么呢?

羊群將大書圍了個水泄不通。

茫看到的只有漩渦，看不到大書。

茫將鞭子往空中一甩，發出了叭的一個脆響。

羊群稍微受了一點驚動之后，卻并未停下而是繼續旋轉。

瘋吧!瘋吧!

茫似乎還沒睡夠，扔掉鞭子，又在銀杏葉上睡下了。

羊們終于跑累了，由奔跑漸漸變為行走。不再是輪子與漩渦了，又是一只只羊了。它們喘息著，鼻孔里噴著熱氣。

當茫翻了一個身，睜開眼睛來觀望它們時，它們又迅速地跑開了——跑成了輪子與漩渦。

茫還是沒有看見那本大書。

羊們看到茫轉過身去，將后背沖著它們時，又慢下腳步。

茫好像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坡伏在了地上，垛們也一只只地伏在了地上，嘴巴在喘息，肚皮一鼓一鼓的。

茫終于徹底醒來。他站了起來，朝著天空打了一個哈欠，掉頭一看，那些羊又開始了奔跑。天空下又是輪子與漩渦。茫覺得今天的羊有點太怪異，在心中罵了一句：“鬼東西，真是瘋了!”他從地上撿起鞭子，朝它們走來，叭叭叭，連甩了幾個響鞭。這鞭響就在羊們的頭頂上，它們嚇壞了，嘩啦向四處跳開。

茫一下子看到了那本大書。但，他并沒有多么驚詫，他甚至都沒有產生立即走過去將它撿起來的念頭。他看了看他的羊，羊們看看他，又看看書。

好像不會發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

羊們站在那里不動。

茫不時地瞥一眼草叢中的大書，在他心中，想過去將書撿起來的欲望便在一點一點地增長著。

那只叫壤的最聰慧的羊，忽地在草地上跳了起來。它的身體十分輕盈，跳起來時，顯得又高又飄，仿佛可以停在空中。

茫的注意力移到了壤身上。

壤是一只母羊。它的跳動猶如跳舞，并且舞姿十分的優美。

茫忘記了那本書。

壤一邊跳，一邊走向遠方。茫的目光也被壤牽向了遠方。但茫終于看夠了壤的舞蹈，目光又轉向了那本書。

這時，垛、埂、埃等七八只羊同時在茫的眼前跳動起來。茫的目光被再次吸引到羊的身上。

這些畜生縱橫穿插，忽上忽下，有時居然跳出整齊劃一的動作來，這讓茫看得目瞪口呆。

當茫的目光又要開始游離時，全部的羊都投入到舞蹈。它們忽聚忽散，聚時如云朵相擁。散時，如白菊盛開．直看得茫眼花繚亂，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