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秋天

吳　然

藍色的海

你走的那天，天空是密密層層的灰的云。我沒有看見藍天。

你走的第二天就是秋天。秋的天是藍的。藍色，藍色，由淺變深的藍色，渲染著，喧囂著，分享了天空。

被夏天曬得發燙的心，此刻又經受藍色的炙烤，戰戰兢兢恰如那只填海的小鳥。瞳孔里只有藍色的波濤。

可是秋的天空沒有水的潤澤。你帶走了陽光的瀑布。藍色蒸發所有水分，濃縮夏天的那些眼淚。

穿行在秋的城市，濃郁的藍色的天空默默無語。又一片樹葉搖落下來，帶著枝葉間點點滴滴的藍色。是你潮濕的目光吧，溫暖我，也刺痛我。是凋零的花瓣吧，用淡淡的幽香嬉笑我此時的寂寞。你去的那個地方有海。有人說海是天染藍的；我要說天是海映藍的。看見藍天，我就看見你的大海。藍得化不開的大海。

如果我不能填平海水，就讓海翻卷著浪花，咆哮著，飛濺著，沖擊我等待的堤岸吧。

秋葉

不是說，在這個季節，在送走了夏天的時候，我們就相聚嗎?我想象你會披一身云霞的衣裳，來到我的身旁。

可是你寄來一片秋葉，一片艷紅的火把梨經霜后的秋葉。那葉脈上寫滿你的綿綿細語和思念嗎?那淡淡的黑的斑點是目光灼傷的嗎?捧著秋葉，我讀你的心，讀山村的秋天。

這時候，山村浸透火把梨的甜香了。輕輕的、軟軟的風，在梨樹葉上微笑，燃燒殷紅的火苗。樹葉用最美的紅色集合秋天的愛情，用嬉笑和歌吟照亮山村坎坷不平的小路。黑山羊馱著夕輝漫過山埡口了，牧童的眼睛溶化炊煙的紫色。山道上撒滿羊屎，灑滿腥臊和一片咩咩的溫柔。牛鈴叮咚，敞胸的農人趕著牛車。剛剛收下的包谷、南瓜、黃豆、白扁豆和紅腰子豆，喜悅裝滿了老式木輪車，彌漫的清香混合著人的汗氣和煙味。井臺上汲水的村婦把水晃潑了，秀目和銀的耳墜閃著輝芒。刨食的雞咯咯咯叫起來，突然躥出來的黑狗，搖著尾巴迎接主人……一切都成熟了，飽滿了，秋天的山村喲!我們不是說要結伴去山村嗎?這片秋葉是你的請柬，還是你的渴望?山村并不遙遠。

秋葉上秋光蕩漾。

可愛的，還有你少年的英俊，是不是也在秋葉上掩藏?

秋月

你問我為什么喜歡秋天的月亮?哦，你留意過秋月的纖細與嬌嫩嗎?你曾經身披月光，踏過溪水，走過山路嗎?

秋月總是那么讓人愛憐，像少女蘊含圣潔的芬芳。她在薄薄的云紗里偷看你的時候，飛動的羞澀叫你的心顫抖。那是真正的“秋波”蕩漾在深遠的夜空。于是戰壕里不再有槍聲，敵對的陣地上響起鴿子的哨音。

呵，是一個中秋之夜吧。我孤獨地踩著滿地落葉。行走在荒山野嶺。陪伴我的只有月亮和少年的慌張。樹叢里裹纏著夜氣與寒霜，夜鳥啼鳴，野獸狂奔，恐懼在我心里生長。這時候，月亮搖著永不枯萎的樹枝，播下一片一片的月光。月光落在我的肩上。清涼的溪水在月光下閃爍波動，跳躍的華彩，是魚鱗的光澤嗎?我的記憶之門豁然洞開。所有的親切與溫柔撲面而來。我走著，深深地感動著，高懸的秋月是那樣柔美地撫慰我照耀我。我嗅到了戀人的芬芳。我走得更急了，腳下的落葉沙沙地響，沙沙地響，是月光的歌唱。這就夠了，這愛的永恒與力量!

也許并不是很多人都懂得中秋節的意義。

在秋天，月亮最圓的這天晚上，許多人都回家團圓了。

你呢，我的朋友。你問我為什么喜歡秋天的月亮?我可否寄給你一片月光?

雨中

雨不緊不慢地，很有耐心地下著，下著。

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從雨中走過。步履蹣跚。黑布傘庇護他們佝僂的身體。滿地落葉，泥濘。雨聲灌滿他們遲鈍的耳朵。他們顫顫搖搖。像河邊迎風抖瑟的葦草。

該死的，可詛咒的秋雨呀!

可是他們曾經多么愛雨啊，愛這秋天的雨。

一陣音樂的花瓣飄然而至，雨在紅油紙傘上歌唱。

他們相擁而行。綿綿秋雨使他們挨靠得更近。他們被彼此的芬芳所吸引。他們有足夠的熱力驅散秋雨的寒氣。每一片落葉都在為他們祝福；泥濘路滑，只增添他們的樂趣。他們希望雨就這么下著，綿綿地，柔柔地，不絕如縷……

飄逝的雨絲，飄逝的落葉呵!

記憶的溫暖掠過他們的心頭。他們相視一笑，明朗地，燦爛地，他們破譯了歲月的年輪。

步履仍然蹣跚。他們走著。

一朵落葉如蝴蝶，拜訪他們的黑布傘。綿綿的雨，唱著綿綿的歌。他們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