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開見月明

傾訴人：水湄 女 32歲

傾訴地點：祝你幸福雜志社會議室

“我不知道我的等待可否換來幸福的結局。”水湄幽幽地嘆息，這個命運多舛的女子，希望她可以幸福，她一定可以幸福的。

初遇愛情

在父親的葬禮上，叔叔家的姐姐們看著在墳前哭得幾乎斷氣的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命苦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命苦的，如果她沒來到咱家，生活斷然不會是這個樣子。

是的，如果沒有來到這個家，我也會像很多同伴一樣，認真地完成學業，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依偎在爸媽身邊，活得像個快樂的天使。

可是，那些都是我的夢幻。

我是父母抱養的孩子，生下來沒幾天，就輾轉大半個中國，來到現在這個家里。爺爺奶奶把我視作掌上明珠，父親也對我疼愛有加，有些瘋癲的母親不會表達愛，因為她自身的瘋癲，帶給我很多恥辱，但，我不在意那些恥辱。在這樣的家庭里，這樣的身世，我依然成長為一個健康的女孩子。

我樂觀堅強，總是一副笑顏示人，村里的叔叔阿姨或許因為同情我，也給予了我很多關懷。在這個民風淳樸的小村里，我懷著感恩的心，期待著新生活的到來。

高中畢業，因為成績不理想，我像村里眾多的姐妹一樣外出打工。在打工時，遇見在同一公司上班的展明。在那個偌大的燈紅酒綠的城市里，他成為我的依靠。冗長勞累的工作，因為有愛情相伴，變得有趣而生動。

家里人極力反對我跟展明在一起，因為展明家離我家太遠，幾百里的距離，會妨礙我為父母養老。這樣的理由，讓我覺得悲哀。原來，養父母對我的寵愛有加，理由也這么俗套。那兩年，父母催著我回家相親。每次回到家，我都蒙著被子睡覺?？v然我一遍遍發誓，如果跟展明在一起，我會把父母接過去。但，父母的擔心總是很多，他們擔心我在那邊受苦，擔心他們年老的生活沒有保障。

在這樣的磕磕碰碰里，過了兩年。

父親的突然去世擾亂了我的整個世界。因為與展明的關系，我與父親的關系變得很僵。他拜托叔叔嬸嬸舅舅舅媽等一幫人勸說我與展明分手無效后，對我，就只剩下失望了。我一直試圖轉變與父親的關系，試圖讓他理解我，但是，天災人禍總是讓人防不勝防。辛苦一輩子的父親，在那場突發事件里，連喘氣的間隙都沒有，就與我陰陽相隔了。我抱著父親冰冷的身體，哭得聲嘶力竭。為我自己，為父親，為我將來的命運和搖搖欲毀的愛情。

處理完父親的喪事，看著一夜間老去的母親，聽著叔叔阿姨的規勸，我答應他們在家相親、結婚。

在那一刻，一輩子，似乎已經可以洞穿。

我將順著父母的老路，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結婚、生孩子，做那些永遠做不完的農活?；蛟S有一天，我也會跟街頭大媽一樣，穿過長長的臟臟的村巷，大聲吆喝著“誰家多了一只雞沒有”；為了占些小便宜，在別人的田里揪上一團棉花；或者，為了買兩斤花生，與小販討價還價。

可是，我又有什么選擇呢？我無力改變生活。城市的霓虹、咖啡廳的優雅舒適，對我，只能是一個迤邐的夢。

為愛奔赴

宋起是表姐給介紹的。家里人覺得我們門當戶對，很是贊同。他們欣喜地張羅著我們定親，幾乎都忘了顧及我的感受。生活于我，不過一潭死水而已。我置身這片死水里，再無掙扎的勇氣。

家里人為了防止夜長夢多，怕我與展明再續前緣，擔心宋起因為我的悲涼身世悔婚，在定親的時候把婚期也定了。

因為心里太過悲涼，因為與展明的愛情回憶，我總是拿宋起與展明比。憨厚的宋起，沒有展明的英俊白皙，沒有展明的溫柔體貼。每當想到以后，我就要跟這個老實巴交的人生活一輩子，心里就涼涼地疼痛。

在結婚前一星期，我不顧母親的痛哭挽留，毅然決然地奔赴展明所在的城市。

我不能這樣輕易地葬送自己的一生。20多年來，生命已足夠悲涼，那么，余下的日子，我祈求上帝，能多給我一些溫暖，能讓我在愛情里，得到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當時我跟展明分開，是我斷然離去的。我換了手機號，躲在老家，故意與很多朋友不再聯系。至于分開的理由，展明也理解。分開一年，當我試探著撥響展明的手機，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時，前塵舊事就那樣呼啦啦撲面而來，砸得我的聲音里，都可以擰出淚水。

展明幫我在他公司謀了個職位，日子又回到兩年前。經過這么多的變故，我更加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

家里人看我態度如此堅決，出于無奈，不再參與我的人生。

我在自己的堅決里，期待著與展明攜手奔赴新生活的盛宴。

現實粉碎愛

在外面一直這樣漂著，不是辦法。我們把辛苦攢下來的工資加起來，讓展明學了氣焊。聰明的展明學得很賣力。在展明學成之后，我們回到他的老家結婚。依靠他爸爸靠街的房子，開了一個氣焊小鋪。我也嘗試著做些小買賣，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

結婚兩年后，我懷孕了，老家的母親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我跟展明提議把母親接過來，因為展明從小沒有母親，對我母親的到來，懷了幾分憧憬。

但是，母親有些瘋癲，好吃懶做。在我懷孕最初的幾個月，因為妊娠反應很嚴重，常常無法做飯。母親做的飯，讓展明吃得很勉強。他常常在飯碗里揪出一根頭發或者一塊雞蛋殼，這讓他很是氣憤。慢慢地，就演變成不耐煩。

他開始向我抱怨，說母親的種種不是。說母親又跑到誰家要飯吃了，說母親硬是抱人家的孩子把人家父母擔心得要死，說母親又嚼舌根說誰誰家出了什么事……展明說這些的時候，表情從最初的不屑到厭煩。我只有笑著安慰他說，母親一直都是這樣生活下來的，為了母親，父親忍了一輩子。我把父親對母親如何的照顧和容忍娓娓道來，說得多了，展明便直截了當地說：“她又不是你的親生母親?！被蛘邅硪痪洌骸肮植坏媚闶迨宕鬆敿业母绺绮火B她?！蔽业哪樕媳阌辛藨C色，我大聲反駁他，雖然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她給了我一份愛、一個家，縱使她再卑微，也比我腰纏萬貫的親生母親偉大。展明便狠狠地回應：“那你跟她一起生活好了！”我的心，一點點涼下來。

我不能把母親趕回老家，再怎么說，她都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嘗試著教她做家務，盡量讓她少出門，但她是一個活人，趁我稍微不注意便溜出了家門。所以，面對展明對母親越來越多的挑剔和厭煩，我只有無奈地嘆息。

矛盾總有爆發的時刻。那天我去醫院檢查，回到家母親熬好了粥，炒了兩個菜?？粗龊玫娘?，我正夸母親做的好吃，展明一抖筷子把一根清潔球的鋼絲戳到母親碗里：“你做飯刷鍋了嗎？！”展明惡狠狠地瞪著母親，他洪亮的聲音把母親嚇得一個趔趄。我看看驚魂未定的母親，一股氣呼呼地竄上來：“你不吃就滾，別這么多毛?。　薄澳阕屨l滾，要滾的也是你們娘倆！”展明說完，掀了桌子，憤然離去。

母親開始哭，開始想念父親。看著坐在地上嚶嚶如同嬰孩般哭泣的母親，我的心生生地疼了。我在心里默默對父親說著“對不起，沒有照顧好母親”，一邊把母親從地上拉起來，給她換了衣服，讓她去街頭買包子吃。

當時天都黑了，我一邊抹眼淚一邊收拾殘局。唯一覺得安慰的，便是肚子里的孩子。親愛的展明，在一點點，遠離我而去。我們之間的愛情，最終還是沒能戰勝現實生活里的瑣碎。當初，我飛蛾撲火般的選擇，對現在的他來說，竟然成了負擔。

我想起我們當初的好，對比現在連交流都是如此困難，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在我剛想躺床上休息時，鄰居家的小孩過來叫我：“你媽媽在東街跟人家吵起來了！”我穿上拖鞋就往東街跑，生怕母親又惹了什么事情讓展明握了把柄。在黑乎乎的街角，我被一塊石頭絆倒了。因為跑得急，沖力比較大，當時我就覺得身下一熱，肚子就開始絞痛。那一刻，我明白，我的孩子危險了。

我從醫院剛醒來，就聽到展明對母親的厲聲呵斥：“湄湄都懷孕了你不知道嗎？你不在家陪她還到處亂跑！你不但幫不了我們什么，還老給我們添亂……”畏畏縮縮的母親站在我床腳小聲辯解：“她說我們家湄湄是抱養的，我們家湄湄不是抱養的，是我生的……”“算了吧！湄湄知道她是抱養的，她知道你不是她親生母親，把你接過來是出于道義……”展明的聲音比母親的高八度，我看著目瞪口呆的母親眼睛里開始滾淚，我指著展明大吼：“你給我出去！出去??！”展明看了我一眼，狠狠地轉身走掉。母親在我床邊蹲下來，抓著被角，聲淚俱下地跟我說對不起。我抱著母親大哭。我說：“媽媽，我知道我是你生的，我永遠都是你的女兒。我不怪你，展明也不怪你，他是心疼我才這樣的?！蔽野矒崮赣H以后別人說什么都不要計較，只要我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其實，母親也是害怕失去我，對她來說，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心里的依靠。

我從醫院出來，展明沒跟我商量擅自關了他的氣焊店，他對我和母親始終淡淡的，淡到連微笑都沒有。很少在家吃飯，常常深更半夜醉醺醺地回來。我每次給他電話催他回家，他都不接，然后回來跟我說手機沒電了，或者是喝酒很吵，沒聽到。對我的關心，他置之不理。我嘗試著和他交流，說起我們以前的種種，他也會感嘆我們在一起的不易。但一談到現實，他就開始逃避。我跟他講我小時候的故事，講小時候同伴瞧不起我，說我是抱養的，母親跑到人家家里去，非要打人家的孩子；母親在夏天田野里給我烤玉米；母親帶著我，走很遠的路到集上，為我扯二尺花布做衣服……常常講著講著，我淚流滿面，而展明，卻呼呼睡去。

他不知道，他之所以會遇見一個健康的我，少不了母親從小對我的愛和呵護。如果沒有母親，或許，我活不到現在。我試圖讓他對母親感恩，沒有感恩，多一點點容忍也好。我不想讓母親成為我們的障礙。我說，你從小沒有母親，你不了解一個母親的苦。即使她再傻再瘋癲，她都會不顧一切地去保護她的孩子。展明撇撇嘴，不置可否。

我覺得我們之間，到底是有些東西遠去了。遠到一個微笑、一個擁抱都是奢侈。我心里的埋怨和委屈一層層浮上來，看著他的冷漠，心便寒冷到萎縮。有時候看著不懂事的母親也很想發火，也會說幾句狠話，如果沒有母親，我和展明說不定依然恩愛?？墒且粋€曾經口口聲聲說愛你的人卻不能容忍你的家人，他是真的愛你嗎？

他是真的愛我嗎？我一遍遍問自己。

等待冰雪消融

為了緩和我與展明的關系，我找了個借口，讓老家叔叔家的哥哥把母親接了回去。看著胡同口母親一步三回頭，我心如刀絞。如果當時聽了家里人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分離的痛？可是，有些事情，再無后路可走。

我想展明畢竟不是不懂事的人，等我們關系緩和了，我會讓他重新接納母親。

母親走后，我商量著讓他把店鋪重新開張，即使再怎么不景氣，也能掙個日?；ㄤN。每次提起，展明就兇巴巴地回應：“孩子都沒了，掙錢有什么用！”“孩子會有的呀！”我安慰他。他掃我一眼：“那就不要再讓你母親來，不然有了孩子我也不放心！”他的話堅決如鐵。我的心便沉入谷底。

后來，展明說他要去氣焊學校進修，為了他能有更好的發展，我把爸爸留下的錢拿出來讓他去進修。他在出去進修的三個月，只打了一個電話回家，告訴我在外面找了個工作，年底再回來。

我一個人守著空落落的家，一邊擔心母親，一邊想著如何調和展明與母親的關系，心里的苦，不是用語言可以形容的。

去年12月，馬上新年了，我跟展明打電話說想接母親過來一起過年，她自己在家冷冷清清的。本想展明會答應，沒想到他只給了我選擇：“她來我就不回家！你自己看著辦！”最后，為了不惹展明生氣，我沒接母親過來。春節那天我打電話回家，小侄女告訴我母親病了半個多月了，一直咳嗽，吃藥也不好。那天，在展明面前，我把心里的氣憤統統發泄了出來。

晚上，我哭著抱著展明，他連句安慰都沒有。我夾在母親和展明之間，不知道何去何從。

大年初二，我自己收拾東西回老家看母親，母親躺在陰暗潮濕的小屋里，瘦成一把骨頭，看著風塵仆仆趕來的我，母親一遍遍安慰我說她很好，還興高采烈地讓我看嬸嬸為她縫的新棉褲。我的眼里一片潮濕。

在老家住了一周，我回去的時候，母親送我到村口，抱著一棵樹，久久不肯回去，她眼里的淚轉啊轉，終于還是匯成一條小河，流在我的心里。

越來越羸弱的母親，不再瘋癲，開始癡迷我，纏著我講我小時候的事。她叨叨著，緊緊抓著我的手，害怕我的離去。可是，軟弱的我，不知道該如何給母親一個穩妥的安度晚年的去處。

過了元宵節，展明就走了。今年五一，跟他一起干活的一個兄弟回來跟我說：“嫂子，讓展明回來吧，我怕他在外面惹什么事?！蔽也呕腥淮笪?，覺得自己的婚姻已經岌岌可危了。

我去找展明，看他對我躲閃的眼神，終于還是忍受不了自尊的受損，把話挑明了：要么離婚，要么好好過日子。

磕磕碰碰，從當初談戀愛到結婚，我們在一起五六年。牽手走在曾經走過的街頭，看著城市明明滅滅的煙火，我和展明都濕了眼眶。我仿佛看到22歲的自己，那樣勇敢決絕地朝展明奔赴而來，可是結局，并沒有我想象中的美好?；蛟S我們的心錯開得太久了，辛苦支撐的愛情也只剩下疲倦。就像一對飛倦的宿鳥，只需一簇微風，就能輕易吹散并排的翅膀。

展明說，他不想離婚，他讓我給他時間，接受我的母親，他說，或許，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回到從前，只是等待著，等待著，他還能張開懷抱擁抱我，一如多年前。

有句話說，守得云開見月明。我希望，我可以。

編后：

整個敘述過程，有好幾次，水湄哭到哽咽，她說，她與展明的矛盾、她心里的苦與掙扎，她無法用語言來表述。從小到大，她都是堅強地一路走來，卻不想在婚姻里，心潰爛成瘡。

展明從小沒有母親，在他心里，對母親有著美好的憧憬。他看到的都是母親如何呵護疼愛自己的孩子，卻不想現實生活里，你的母親卻成了累贅，這種心理反差讓他覺得你的母親無能而懦弱。再加上他本身也不是心胸寬闊的人，對母親由憧憬到不屑到厭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的離開，不是不愛你，而是逃避，逃避現實生活的艱辛，逃避看到你母親而引發的心理不適，更是逃避與你的矛盾激化。母親是一定要接過來的，母親的瘋癲也是不可改變的，你要去改變的是展明。你可以帶他去敬老院、孤兒院看看，看看那些沒有兒女的老人、沒有父母的孩子，他們的生活是何等寂寥和悲苦。多去一些贍養病中老人的朋友家里轉轉，讓他看看那些朋友是如何細心地照顧老人的。如有可能，把你從小到大的照片和衣服翻出來，把每張照片、每件衣服背后的故事講給他聽。人心都是肉長的，我想，如果他是善良的，慢慢地，他會接受你的母親，回歸家庭。如果他是決絕而自私的，那就選擇分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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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張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