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醒著的故事里，讓我夢著你的夢

衛宣利

那時候他們新婚，生活就像春天里剛剛綻開的桃花，新鮮，飽滿，充滿激情。日子雖然有些緊巴，甚至連臺解悶的電視都沒有，但是她不覺得有什么遺憾。每天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勞累一天之后，晚上伏在他溫暖的懷里，枕著他的胳膊，聽他講故事，然后沉沉睡去。也許是因為安心，也許是因為累，她的睡眠一直都很好，每天晚上，基本上都是他的故事剛剛講了開頭，她便已在他的懷里香甜入夢。所以，她一直都沒有聽他講完一個完整的故事。

相比之下，他的睡眠就不太好，每天早上起來，他總是眼睛發紅，臉色黯淡，明顯的睡眠不足。她問他，晚上失眠？他說沒，睡得挺好。她便嬌嗔地擰他的耳朵，是不是趁我睡熟了，偷牛去了？兩個人都笑，幸福而滿足。

她是中巴車上的售票員，中巴從市區通往郊縣，每天往返數次。他是那輛中巴車的司機，兩個人就是因為常在一趟車上跑，才漸漸有了感情，擦出了愛情的火花。可是，對一個司機來說，睡眠不足是件很糟糕的事情，有幾次，他甚至在站臺等客的間隙，伏在方向盤上睡熟了。她不忍心叫他，又不得不叫他，因為她不能讓一車的乘客陪她一起等著他睡醒。

她還是認定他是飽受失眠的折磨，四處打聽治療失眠的辦法，買了保健枕，用熱水給他泡腳，還為他定了鮮奶，每天晚上逼著他喝下去才準睡覺。他很聽話地服從她的安排，似乎這樣，她便能心安一些。但是，并沒有什么效果。每天早上她醒來時，他已經在廚房熬粥煎蛋，準備兩個人的早餐。他的眼圈仍然是黑的，倦怠而疲憊。

后來就慢慢習慣了他晚上的失眠，也習慣他白天隨時隨地的瞌睡，哪怕有針眼大的間隙，哪怕還和她說著話，他也能靠在椅子上安然入睡。她把自己售票的位置從門口移到了司機座位的旁邊，是為了隨時提醒他意外的險情。雖然知道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她還是不放心。

有一天夜里，她做了夢，是夢到了傷心的事吧，她一直哭一直哭，后來他把她晃醒了。醒了之后她還是哭，他把她抱在懷里，孩子般地輕拍她的后背，說寶寶不怕，有我在呢。她迷迷糊糊地，哭完了，小貓一樣偎在他溫暖的懷里，很快便又睡去了。

十一假期，妹妹來看她。晚上頑皮地跟他說，姐夫，把姐姐借我一晚上啊。他那么憨厚的一個人，一句玩笑話，竟鬧了個大紅臉。那天晚上她和妹妹一起睡，剛睡著，她便被妹妹推醒。妹妹說，怎么剛睡著就開始說夢話了？她不在意，翻了個身，繼續睡。剛睡著，又被妹妹推醒。她火了，你折騰什么？還讓不讓人睡覺啊？妹妹也委屈，怎么你夜里說夢話的毛病還沒改啊？又是哭又是喊的，嚇死人了。她茫然地問，我又說夢話了？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啊？妹妹說，奇怪，結婚這么久了，姐夫還不知道你有說夢話的習慣？他晚上也能睡得著？

她怔著，突然從床上跳下來，奔向他們的臥室。他正睡著，她輕手輕腳地走近他，他像孩子似的，雙臂往上舉著，很舒服的睡姿。鼻息很輕，很柔，睡得那么香。原來他真的不失眠，他只是被自己每天晚上的夢話吵得無法睡覺著。

她站在床前，突然地想要落淚。是的，她從小就有夜里說夢話的毛病，為此，在家里睡覺時半夜被媽媽和妹妹叫醒過，讀書時還曾嚇著過同宿舍里的姐妹。可是結婚后，她一直睡得很安穩，她還以為自己的毛病改掉了呢。原來，一切都沒有變，變的只是睡在自己身旁的人。他竟從不舍得叫醒她，那惟一的一次半夜叫她醒來，是因為她在夢里哭得太厲害。

他忽然醒了，看見她，問，怎么又跑過來睡了？她說，不在你身邊，我睡不踏實……她把頭偎在他的懷里，又問，傻，我晚上說夢話，怎么不叫醒我？

他撫著她的頭發，憨憨地笑，叫你干嘛？看著你做夢，是件挺開心的事情。你在夢里笑，我就知道你開心；你在夢里哭，有我守著你……有一首歌不是那樣唱的嗎？因為愛著你的愛，因為夢著你的夢，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這不就是夢著你的夢嘛，浪漫吧？

她把臉藏在他的懷里，淚，任性地抹在他的胸脯上。這是她有生以來所聽到的關于浪漫的最樸實的解釋。這個憨厚的男人，他用他的方式告訴她，浪漫不是紅酒玫瑰，不是為你摘下天上的星星，而是肯陪著你做夢，忍受你夢里無休止的哭鬧張狂，忍受一夜一夜的不眠，還把它解釋為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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