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陽白發

趙彬宇

從前讀白居易的詩，有一句印象很深刻，“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白發歌”。讀至此句，不禁惻然。

上陽宮，是唐時的冷宮。有多少宮人妃嬪曾辭了絲竹琴瑟的繁華，在這里看那西風黃花瘦，落下一地傷心紅淚無人收拾。但，一入宮門深似海，冷清寂寥度過一生的，何止上陽宮中的女子？

開元年間，唐玄宗曾命宮女為邊關的將士縫制棉袍。有很多聰慧的宮女，在袍中縫入一首小詩。今生已過也，愿結后生緣。短小的一詩，載著被宮墻禁錮的妙齡少女寂寞而熾熱的心，去向邊關。所幸帝王英明，將這少女嫁與發現袍中詩的兵士。這少女，因一首詩離開那高處不勝寒的大明宮時，應是喜極而泣吧。

自從這一事開了先例，又有多少宮女仿效。唐僖宗時的一位宮女，在棉袍中塞入金鎖，題詩。“玉燭制袍夜，金刀呵手裁。鎖寄千里客，鎖心終不開。”如花的歲月被黃金的牢籠禁錮，愛與寂寞纏成心上的鎖。飄過千里，待得夢中人拾得，方能解開那哽咽在心臟腔室中，鎖住渴望自由羽翼的結。她也是幸運的，金鎖被一位兵士發現，唐僖宗是末代昏君，卻仍是依了祖宗的規矩，還她以平常女子最平凡的幸福。

但，不是什么時候都有這種機會。于是有的宮女學會將落寞與渴望，書寫在如火的紅葉上。讓它們隨御溝漂出宮去，漂向人間，覓那有心有情的玉郎。你看那隨流水而去的紅葉，是她們不曾冷卻半分的癡念。無數悲情少女的血淚將這葉渲染成一片，蒼茫的茜素紅。宣宗時的一位韓姓宮女，用她娟秀的字，題詩于紅葉。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中國文人的通病，就是詩文過于矯揉造作，如八寶樓臺，炫人眼目。仔細看去，卻是一堆華麗凌亂的辭藻，碎得不成片段。而這小小宮女的詩，渾然天成。穿越千年，仍有余溫。

這紅葉被一位盧姓舉子拾得，珍藏于家中。數年后，皇宮遣散一些宮女回民間。這舉子娶得一位。說來也巧，這正是當年那姓韓的宮女。一日，她替他收拾物什，發現了這片紅葉。兩人不禁感嘆世事巧合，日后的感情更是融洽。

盛唐的宮人留下了如此天真純美的詩句，但這唯美的傳說與詩文背后，又是怎樣殘酷的真相？身處皇宮中的女子，也許更渴望的是民間夫妻相濡以沫的恩愛。這座壯麗的紫霄云閣，讓很多人物輝煌過，光耀千古，然，又有什么人肯去留意那些充當配角的，甚至有時只能是背景的宮女呢？她們的歲月是指間的細砂，越想抓住，越是匆匆流逝。朱紅的宮墻，隔了歡笑，隔了暖陽，于是笑顏枯萎紅妝斑白，盛開大片寂寞的花朵，殘忍而蓬勃。皇宮就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墳場，生殉了幾多如花少女的光陰。中國曾有過那么多的王朝，又該有多少被歷史埋沒的上陽白發人呢？

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白發歌。

教師點評:

寂寞宮幃，妙齡少女，熾熱的心靈。站在時間的此端遙望彼端，那些尚有余溫的心靈令人幻化出無窮的感慨。作者以極為感性的語言勾勒了一組群像，繪出了她們美麗、純凈而聰慧的形象，并將巧到極致的訴說，羅曼蒂克的故事和著淡淡的憂愁呈現，令讀者感到，雖時間久遠，這些故事依然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

（鐘立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