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等待，你已悄悄離開

唐雪卉

走入繁華的人群中，即使是喧囂，也無法隱埋你沉默的呼聲。

靜默吧，他的人，你的心。

明明看錯了世界，卻說是它欺騙了我們。

蘇醒吧，你的人，你的心。

一、悵然，獨自踱步

我站在陽臺上，手中拿著一把舊舊的鑰匙，還是習慣地去打開那一扇門，翻開那間屋子里的一本日記，一片綠葉從里面緩緩落下，“孩子，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爸爸有多么愛你……”

爸，還記得嗎?那個夏季，你總會帶我走上這陽臺，看窗外那綠樹，你說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

我是一個孤兒，出生后不到一個月，就被丟在了一棵樹下，當然，這都是“爸爸”告訴我的。是他把我收養，把我帶大，可是我恨他，從我懂事開始時就恨他，因為我從來不敢和別人講，我的爸爸因為販毒進過監獄。對于我來說，這是最大的恥辱。爸爸對我很好，可是我不肯接受，更不愿接受。在我的記憶中，從我小時候，家里來來往往的，總是一些身著黑衣，手臂上有文身的人，這讓我很恐懼，更讓我厭惡。那些人都是爸爸的朋友，每當他們來家里時，爸爸總是把我關在屋里，嚴肅地對我說，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出去。

每當這時，我只是會惡狠狠地說一句：“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難怪怕別人看到!”他們在外面說話總是很小聲，好像生怕被別人聽到。

在陽臺上，有一間小屋子，我不知道那里是做什么的，我沒看爸爸進去過，他更不要我進去。我很好奇，但還是忍住了。我不愿看到什么丑陋的東西，我曾經勸說過爸爸，讓他找一個正當的工作來做，他總是回答他什么都不會，如果放棄了這些還要靠什么來養活我。然后笑笑，不再說話。這樣的問題問得多了，我也就不再抱有什么希望。我真的感激他讓我活下來，可是恨他為什么給我這樣一個家庭。

后來有一天，爸爸回家之后，告訴我說在家里辦公實在不方便，所以在外面租了一間工作室，就在我家的對面，很近。他還對我說了具體位置，真的很近，站在陽臺上，隔著那棵樹，便可以清楚地看到，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發生的一切。我沒有做聲，他又說無論有什么事，都不要上去找他，只是打電話就足夠了，我點點頭，我想我不愿意到那間工作室。

那時正是盛夏，樹上的葉子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發光，刺痛我的眼睛，更刺痛我的心。

二、沉默的深邃

我撿起那片飄落的樹葉，放在心口，輕聲說“爸，我聽到了……”接著眼淚從眼眶滑下，沉默著，沉默著思念。

天，陰沉沉的，卻遲遲沒有下雨，它是在等待云層給它一個降雨的理由?那葉子也顯現出一片濃重與壓抑，壓抑著我孤獨的心。不知道這種感覺，到底是心里的，還是因為身邊真的少了些什么。

“爸，我發燒了，自己在家，很難受。”我給爸爸打電話。

“嗯，最近學習怎么樣。”爸爸說話很小聲。

“我說我發燒了!”我有些生氣。

“嗯，好一點之后，快去學習。”說完之后，爸爸掛斷電話。

我真是生氣極了，爸爸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而現在呢?根本忘了世界上還有一個我。我氣沖沖地跑下樓，跑到那間工作室，當時什么都沒有想，只是很生氣地敲著那扇門。那是我第一次來到這里，很久之后，爸爸把門打開了，還沒等我說話。爸爸便對我破口大罵，指責我來到他的工作室，我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做，這是爸爸第一次罵我罵得這樣兇。我選擇了逃離，我跑去樓下，發現外面已經傾盆大雨，我拖著疲憊的身體沖進雨幕。

樹葉被雨水打得很低，卻顯現出一種別樣的綠色。我感覺沒有被它們嘲笑，只是同情。

我默默發誓不再去第二次，同時放棄了對爸爸的任何希望。

后來，每當想起那種肅殺的眼光、那種敵意的目光我就感覺到顫抖。仿佛一時間爸爸的形象變得模糊不清，變得如此陌生。

三、繽紛的落葉

我擦干眼淚看看窗外，那棵熟悉而又陌生的樹依舊很美。我似乎看到在上面有繽紛的樹葉，每一種顏色代表爸爸的一種期望。

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桌上擺了豐盛的晚餐，我有些驚喜，但接著又是不屑，這是這么久以來爸爸第一次回家。這時爸爸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今天是你生日，或許應該說是我遇到你的那一天。生日快樂!”

我對這種笑容感覺到厭惡，與上次相比，是不是相差太多?餐桌上放著一個記事本，很精致，封面上有一片嫩綠色的葉子，這是爸爸送我的禮物，他說希望我把一切都記錄在這上面，他喜歡書，也喜歡文學。我默不作聲，也覺得有些可笑，他喜歡文學?

他也不再說話，他知道這時的我有多恨他。這一餐過去之后，爸爸還是不再回家，我也很久沒有給他打電話。偶爾在陽臺上看看對面的那間工作室，里面依然是那些人，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是該慶幸爸爸這樣的一個人還未被公安抓走，還是該厭煩這一切?我變得有些猶豫不決。我開始在那個日記本上寫心情，每天都會寫，但是卻很少寫爸爸。更多的是關于那片綠色，那顆充滿渴望但卻早已沉默的心。

爸，你有在乎過我嗎?你有在乎過這個家嗎?曾經你總是帶我看著這樹，對我講我小時候的故事，可是又有多久，你沒觀察過它，你沒發現現在的它，已經有些凋謝了嗎?

四、塵封

我翻到了日記本的第一頁，上面寫著“致最愛的女兒”，我不敢再看下去，于是慢慢合上日記本，緩緩地關上門，那扇似乎曾經被封鎖過千年的門。

習慣了一個人在家的生活，倒也沒有了什么牽掛，還是偶爾隔著樹看看那間工作室。可是，為什么這些天，那間工作室中都沒有人，連爸爸都不在里面，但我沒有多想，只是覺得有些不安。

過了幾天，小區里忽然來了很多輛警車，我的心似乎被重重地摔了一下，難道?我沒敢想下去，只是躲在陽臺，看他們要做些什么。果然，他們走上了那幢樓，那幢工作室所在的樓。我的心高高地懸著，但不久，警察們從樓上下來，后面沒有跟著爸爸，我懸著的心慢慢放下。

可是，為什么?這些天爸爸都不見蹤影?

又是幾天慢慢地過去，我的內心始終沒有平靜，還是沒有爸爸的消息。我的擔心大于好奇。

警車再次開入小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沖下了樓。隨便抓住一個警察，問我們小區發生了什么事。按原則是不該告訴我的，可是他看到我的眼睛里泛著淚光，況且還是個十三四的孩子，就說了一句：“一個販毒集團被抓獲了，據線報這里是老窩，這次對方死了很多人。”

頓時我感到眼前一片黑暗，爸爸，難道也……

我懇求他們把我帶到公安局，我已顧不得一切，只想把事情搞清楚。他們驚奇地看著我，帶著些懷疑。我告訴他們我知道一切，他們才帶我去警察局。到了之后，警察說這次對方死了很多人，警方也犧牲了一位臥底警察。接著拿出死者的資料給我看，詢問我認不認識這些人。我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是經常出入工作室的，可是翻到最后一頁，仍沒有爸爸，或許爸爸沒有死，我這樣想。

我或許突然間明白了些什么，翻過資料冊，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我的手在抖動，警察對我說，這是我們臥底的警察，他在這次緝毒中，犧牲了……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原來爸爸是臥底警察，看著這張照片，看著穿著綠色軍裝的爸爸，他敬著標準的軍禮，露出自信的微笑。歲月的磨練使爸爸的臉上早已失去那份自信，眉宇間也總有種猶豫，還有些兇惡。

我失去控制，失聲痛哭起來。

五、天幕中，還有星？

又是一個夜晚，我蜷縮在墻角，似乎在恐懼著什么，今夜的天幕中，是否還有星?

我回到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今后的路，要怎么走?

我來到陽臺，看著窗外的樹發呆，已是深秋，滿地黃葉堆積。爸爸，多久以后，我能在這樹下遇見你?無意中，我又看到了那間小屋，那間爸爸一直不準我進的小屋。我忍不住推開了房門，里面有一張普通的桌子，上面放滿了獎杯，我走近看，都是爸爸曾經立下的功。獎杯前面還放著一個日記本，和我的那個一模一樣。我輕輕翻開它，第一頁上寫著：“致親愛的女兒。”

“孩子，當你看到這日記的時候，或許爸爸已經不在你身邊了，生日的時候我買了兩個一樣的本子，你我各一個，爸爸真的喜歡書，喜歡文學。我把一切都記錄在這里，這才是爸爸的心，那顆充滿了盼望的綠色的心。或許你已經知道了一切，原諒爸爸十幾年來都沒有告訴你真相，可那是出于對你的保護，我真的怕你有危險，所以不回家，不讓你接近爸爸接近的所有人……”

我哭著看爸爸留給我的每一個字，抽噎聲彌漫在這間空落落的屋中。

窗外的黃葉簌簌落下，我聽得到。可是爸爸，你還能聽得到嗎?

我獨自站在那棵最熟悉的綠樹下，當年爸爸抱起我的地方。爸，我如今站在原地不動，你卻已悄悄離開，是否可以有一天，女兒在這里與您重逢?

我已醒來，再次站上孤獨的舞臺，靜默著，我的人，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