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拉佛西
一
“你們可以把尸體移走了。”
“這顯然是……”
“自殺事件,我敢用我這條命跟你打賭。”卡魯探長說道,他這個人作風強勢,“兩顆子彈貫入腦袋里。槍就放在他身邊。這些退役軍人啊,戰爭結束后沒把武器交還軍方。這種案例我至少見過三四樁。對他們來說,這世界變得太多!收音機、工黨、年輕辣妹。而這些可憐的家伙,腦袋里頭只有戰爭的回憶,可是,有誰會想去關心他們呢?”
“他沒留下遺書。”
“你質疑我的推斷?”
“當然不是,長官。”
“既然如此,我建議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要去通報死者家屬了。”
死者的家屬共有兩人:遺孀埃米莉·弗拉納根是個漂亮的黑發女子,年紀大約30出頭;另一位是姓羅素的岳父大人。他們坐在艾伯特街7號屋內的廚房桌前,這是一間位于特丁頓郊區的小房子。兩人之間擺了一瓶白蘭地。探長接受“來一杯”的提議,然后大口一喝“砰”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既然要提及剛發生的死訊,他是有必要先潤潤喉。他告訴他們自己的調查結果,并解釋有必要驗尸以確認死因,盡管死因看起來相當明顯。
“我想,你們沒找到遺書吧?”他問道。
埃米莉·弗拉納根搖搖頭。
“有發生什么事情導致他得了斷自己的生命嗎?比方說聽到壞消息?跟某人吵架……”
弗拉納根太太隔桌望著她父親。
“沒吵架啊,”老先生說道,“我能擔保。”
弗拉納根太太輕拍了手兩下,然后說道:“帥啊,爹地。”
卡魯探長沒聽懂他們在說什么,只知道這兩個人似乎不該那么開心。
“事實上,”弗拉納根太太說,“派屈克有一段時間心情挺好的。”此時她嘴角綻露的不全是微笑,還有對命運無常的無言評斷。
“你指的是昨晚的情況?”
“有好幾天了。他會在浴室里頭哼唱《馬呀,翹起你的尾巴吧》這首曲子。”
“他在鼓舞自己的士氣?”探長說道。他提出的那套意志消沉理論,看來開始動搖了。
“你所謂的‘他在鼓舞自己士氣是什么意思?”
“因為,嗯……”
“自殺,”羅素老先生突然用拉丁語說道,“自殺者——日子憂愁。”
“夠了,爹地。”弗拉納根太太說道。
探長判斷老先生一定是喝了太多白蘭地。在這種情況下,會感到不舒服也是在所難免。他還是盡快告知要點,然后趕緊走人吧。
“據說你們兩位都是被槍聲吵醒的。”
“是的,差不多在午夜時分。”這位遺孀邊說邊看著自己的指甲。她這個動作顯得很怪異。
“你下了樓,然后發現他在他自己的工作室里頭?”
她點點頭。
“他說那是他的小窩。隨后家父也跟著進來了。”
“他沒暗示過想要自我了斷?”
“他熱愛自己的生命,探長。”
“他從事什么樣的行業?”
“他是個演員,最近在里奇蒙劇院演出《斗犬杜蒙》這出戲。雖然只是演個匪徒這樣的小角色,不過他真的演得很棒。他們會非常懷念他的。”
探長正想說“那你呢”,不過他還是閉嘴沒問。
“《斗犬杜蒙》,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讀過這本書。”
“這本書有個副標題。”弗拉納根太太說道,“爹地,你還記得那個副標題嗎?”
“嫌棄世界太平的退伍軍官之冒險史。”
“我就知道問他準沒錯。”她說道,“嫌棄世界太平的退伍軍官之冒險史。爹地每天待在家里,他讀這本書的次數比我們所有人都還要多。”
這倒是跟卡魯探長的調查結果較為接近。
“在這種情況下,心情絕對好不起來的。”
“噢,我不這么認為。派屈克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無聊。”
“這么說來,昨夜他是從劇院晚歸的?”
“就跟平常一樣,差不多11點半吧。”
“也許他有過度勞累的現象。”
“你說派屈克?”她露出不合時宜的笑容說道,“他根本是一身用不完的精力。”
“他是不是經歷過一場不堪回首的戰爭?”
“哪個阿兵哥不是這樣?我倒覺得他把那一段往事都拋在腦后了。”
“顯然不是這樣吧,不然就是還有別的狀況。”探長開始修改自己的理論,“容我冒犯,這么問吧,弗拉納根太太,你們的婚姻是否全然幸福快樂?”
嘴唇再度抽搐。
“我敢說他一定有犯些小過錯。”
“小過錯,”羅素老先生說道,“像讓少女腿上坐。”
這句幽默妙語只換來他女兒的皺眉蹙額。她對探長說道:“派屈克是個演員。這樣說你應該就懂了吧?”
“你不生氣嗎?”
“偶爾被我逮到小辮子時,我們是會發生一些口角。”
“請容我這么說,你對這種事情似乎看得很淡。”
“因為他們那些親嘴愛撫的行為,只能算是小過失。”
探長不確定“愛撫”的定義,不過他猜應該還不至于到通奸的地步。
“這么說來,這并非自殺的肇因?”
“老天啊,當然不是。”
“就你而言,他的心理狀態怎么樣?”
“你是在問我他是不是瘋了?”
“是的,尤其是當他開槍射殺自己的時候。”
“他射殺自己的時候我并不在場,不過我覺得他絕不可能發瘋。他這個人的情緒從未失控過。”
“噢,既然如此,”探長說著,打算走人了,“結果如何就讓驗尸官去做判斷吧。他或許會希望親自走訪現場一趟,所以我會讓這個,嗯,小窩保持原狀,只除了這個,嗯……”
“遺體?”羅素老先生提議道。
“所以,請不要將所有東西收拾歸位,讓它們保持原狀就好。”他拿起自己的帽子隨即離去。
弗拉納根太太正要喝下一杯白蘭地,這時候門鈴又響了。
“搞什么啊,又是誰?”她說道。
她父親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然后開門讓一個身穿黑色長衣的禿頭胖男人進來。此人身上聞起來有煙味。
“我是蒙哥馬利神父。”他說道。
“我們認識你嗎?”她問道。
“在法國的時候,我是你先生軍中的牧師。如今我在里奇蒙的圣薩維爾教堂任職。我是從一位教友那邊聽到他已經蒙主召見的消息,所以馬上趕過來看看能幫什么忙。”
“沒什么忙好幫的。”弗拉納根太太說道,“我不會用‘蒙主召見這個說法來形容他的死訊。他是自己了斷的。對你的宗教來說,他變成了一縷迷失的靈魂,不是嗎?”
這位神父重重嘆了口氣。
“真是叫人心痛。我知道他并沒有定期去做禮拜,不過,他是在羅馬教堂受洗的。每當有人來極力勸說時,他總是宣稱自己是天主教徒。”
羅素老先生用閱兵場上的喊叫聲說:“猶太人和天主教徒原地解散!”
“說得沒錯,先生。所以我才來關心可憐的派屈克他的靈魂要何去何從。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你問的是:他是否用槍指著自己腦袋并扣下扳機?沒錯,事實確是如此。”弗拉納根太太說道,她希望可以把這名訪客打發掉,“警方已經來過了,他們會確
認這件事。”
“是用他那把服役時的佩槍嗎?真希望軍隊能負起更多責任把發出去的槍全收回來。我可以看看那個房間嗎?”
“有這個必要嗎?”
“我想去除心中所有疑惑,好讓自己相信這真的是自殺案件。”
“你有疑惑?”
他的眼睛朝上輕眨了一下。
“親愛的,我有這個責任啊。”
她領路帶他進入派屈克的小窩,那是一個四周全是書架的小房間。她父親也拖著腳步跟著走進來。
尸體已經移走了,除此之外,房問內部和警方所見的完全一樣,那把左輪槍此時擱在書桌上。
“請不要動任何東西。”弗拉納根太太說道。
神父把兩手拇指放到身后勾在一塊。他傾身向前并瞪著那把槍看。
“正如我所料,果然是軍配品。”他說道,“警方已經驗過槍膛了嗎?”
“空的。他只需一顆子彈就夠了。”
“他把槍存放在什么地方?”
“最下面的抽屜里!請不要打開它。”
蒙哥馬利神父別無選擇,只好四下張望周遭的書架。他看到了奧斯卡·王爾德和蕭伯納的劇本。
“這些劇作他都演過了嗎?”
“沒有。他收集這些劇本以供私人閱讀之用。他這個人博覽群書。”
“博覽群書,”羅素老先生說道,“噢,散文,隨筆,論說文。”
“家父非常喜歡玩文字游戲。”弗拉納根太太說道,“爹地,你懂的還不止這些呢。”
神父仍對架上的書興趣盎然。在戲劇類的上方有一整排偵探推理小說,其中有柯南·道爾、洪納和G.K.卻斯特頓的作品。有個自稱“沙波”的作家所寫的三本小說橫放在其它書之上,其中一本是《斗犬杜蒙》,正是死者有參與戲劇演出的那部原著小說。在另一排高架上所擺的某些書籍,則是神父寧可沒察覺到的書,其中一本是瑪麗·司托潑夫人所著的《結婚的愛》。盡管如此,他的目光還是義無反顧地投向瑪格莉·桑格的著作《家庭節育》——引起神父注意的并非那聳動的書名,而是他發現了書背上有個圓孔。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否抽出其中一本書?”
“干嗎這么做?”弗拉納根太太問道。
“因為我好像看到某本書的書背上有個彈孔。”
“我的耶穌、我的瑪利亞、我的若瑟啊!”弗拉納根太太忘我地說道,“在哪里?”
神父松開拇指向上指著。
“不介意吧?”他伸手觸及某本書,并把它抽出來。果真沒錯,此書和相鄰的靄理士著作《性心理學》,皆被一個燒焦的圓孔給穿透了,“警方沒注意到這件事嗎?”
“他們沒注意到。這能代表什么嗎?”
“也許實際上射了兩發子彈,其中一槍失手打中書背。你看,這顆子彈穿透了書后面的木板。你想想看,是否有聽到兩聲槍響?”
“這我不敢確定。我上床睡了。我以為自己是被某聲槍響給吵醒的,不過,我想應該是有開第二槍。”
“當時是幾點鐘?”
“我房里的鐘所顯示的時間大約午夜時分吧。爹地,你記得有聽到兩聲槍響嗎?”
“奧爾德蕭特和巴沙特。”
“怪哉。”神父一邊說道,一邊轉動腦袋環視周遭的書。他將那本遭殃受損的書放回原位,然后把注意力轉移至地上,
“應該會有兩枚用過的彈殼,除非有人把它們拿走了。”
“你自認是比警方更高明的偵探?”開始感到不耐煩的弗拉納根太太說。
“沒這回事,但是我老板的層次比警方要高。”他伸腳放到地毯邊緣下面,然后讓毯布一角朝一張椅子卷過去。他這種行為是無法加以苛責的,因為神父的確沒觸摸任何東西,畢竟他的腳是可以往任何地方移動的,“哎喲,這是什么東西?”
地毯下面有本雜志。
“別動它。”弗拉納根太太說道。
“看看總可以吧。”蒙哥馬利神父一邊說道,一邊彎腰俯身。那是最新一期的《約翰牛》,這雜志是一本由何瑞修·巴騰利所編輯的愛國周刊。封面上頭有潦草的鉛筆字跡寫了個數字“7”。
“哎呀,我真該死!”羅素老先生說道。
“爹地,這本雜志是你的嗎?”弗拉納根太太問他,“你不是說你的雜志不見了嗎?”
“沒有啊,我那本放在樓上啊。”
“每逢星期四我們都會收到這本雜志。家父都有參加那個比賽——”弗拉納根太太解釋道,“爹地,那個比賽叫什么來著?”
“子彈。”
“對了,就是這個名稱。”她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說來好笑,他偶爾會贏得比賽獎金哦。雜志里頭會出個上聯為題目,想參加比賽的讀者可以回答下聯,但是字數不可超過4個。爹地,舉個例子來聽聽吧。”
“上聯是:公寓住宿守則,下聯是:捐棄前嫌。”
“好例子。來個跟教堂有關的對句怎么樣?那個很有名的例句是怎么說的?”
“‘結婚進行曲對上‘走道,圣壇,贊美詩。”
“這個對句在戰前讓某人贏得500鎊。爹地最好一次的成績也才贏了25鎊,不過他仍在努力創造佳績。爹地,你確定這本雜志不是你的?”
“我說過了,我那本放在樓上。”
“好啦,別反應過度嘛。這本雜志最好還是放在地毯下面吧,這應該是個重要發現,不過,我是看不出來這之中有何蹊蹺。”弗拉納根太太伸腳用她的真皮鞋尖,把卷起的地毯輕推回原位,她一副想趕快把神父打發走的模樣,
“蒙哥馬利神父,還有什么事情是我們可以為你效勞的?”
“目前沒有,除了……”
“除了什么?”
“如果方便的話,我想跟令尊借那本《約翰牛》。”
“我馬上拿來給你。”老先生說道。
他果然說到做到。
二
蒙哥馬利神父回到里奇蒙之后,就直接前往劇院的后臺。現在才下午兩三點,而今天沒有安排日場的演出,不過舞臺上有幾名演員在彩排下周上檔的戲碼。
他認出其中一個人,派屈克·弗拉納根猝死的消息就是這個人來通報神父的。這個叫布蘭登的男子正在畫舞臺布景,好一個栩栩如生的凸窗,而窗外是一片海景。
“小伙子,”神父說道,“真高興能在這里見到你。”
“神父,我能幫你什么忙?”
“我剛從派屈克·弗拉納根的家里趕過來,可憐的孩子,愿他的靈魂安息。”
“神父,我們心里都難過得很。大家都很喜歡他。”
“這是真的。你會不會剛好知道他有個情人?”
“神父,你是說黛西·楚羅?”
“既然你這么說,那應該就是她了。我可以在哪里找到她?”
“她在女更衣間里頭。”
“有什么方法可以把她哄出來?”
“你可以試著敲門,然后說‘有位紳士要找黛西小姐。”
他如法炮制,而且果然有效。她甩開了門。一個慌慌張張的美女,短發和廉價的香水味,眼神因滿懷期待而閃閃發亮。
“哈啰,親愛的——哎呀!”她認出神父身上的神職衣領。
“你是楚羅小姐?”
她點點頭。
“你是派屈克·弗拉納根的朋友?”
這個名字讓漂亮的臉蛋起了皺
紋。
“可憐的派屈克,是的。”
“請告訴我你昨晚是否見過他,可以嗎?”
“咦,當然可以。他有參與這出戲,而我也是。我演的是匪徒的情婦勞拉。”
“戲演完之后呢?”
“之后我也有見到他。我們一群人去‘星辰與嘉德勛章酒吧喝一杯。派屈克還點了生蠔和香檳。他說他最近有一筆錢入賬。”
“他吃生蠔喝香檳吃到幾點?”
“大概11點半。”
“然后呢?”
她露出遲疑的表情。
“你真的有必要知道?”
“你當我是某種容器好了。”
“神父,你是指船嗎?”
他眨眨眼睛。
“實際上并不是。我指的比較像是某種貯藏器,在此你可以很放心地告訴我任何事情。”
“你想要聽我懺悔?”
“如果你有事要招供也行。”
她咬住嘴唇。
“我們去坐汽船游河。”
“在晚上?”
“汽船停泊在橋邊。船上有夢幻般的燈光和音樂,還有人在跳舞。好浪漫哦。他又點了香檳酒,所以我一定是喝醉了。最后我們回家的時候是約莫清晨4點鐘。我最好再說一遍。我回到家的時間是清晨4點鐘。我們在我住處的門口說晚安道別。神父,我們之間沒發生不軌行為。真的,任何不合禮教的行為都沒有發生,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
“他的心情怎么樣?”
“他的心情?”
“他跟你分手道別的時候,心情是否愉快?”
“哎呀,天哪!”她那迷人的青春容貌又因擔憂而緊皺起來,“恐怕不是很愉快哦。他想要進我家門。他還試圖脫掉鞋子踮著腳尖上樓,不過我可沒那個膽子去惹女房東生氣。我把他推出去,然后讓他吃閉門羹。你覺得這可能是他自殺的原因?”
“不,我不這么認為,”蒙哥馬利神父說道,“我根本不相信他是自殺身亡。”
“你是說,我的良心不必感到愧疚?”
“我無意對你的良心作任何評斷,親愛的,但是有一點我很確定:你在昨夜最后一刻做對了事情。”
三
被一個素昧平生的神父拉回艾伯特街7號民宅,卡魯探長可說是非常不爽,不過神父表示此行和命案有關,這又叫他不能置之不理。
“那個太太騙了咱們倆,”在駛向特丁頓的途中,蒙哥馬利神父說道,“她堅稱槍擊事件是發生在午夜時分。但是有個女證人告訴我說,派屈克·弗拉納根和她一直在里奇蒙待到清晨4點鐘。”
“那又怎樣?”探長說道,“埃米莉·弗拉納根有她自己的尊嚴。她不想承認她那位不定性的老公喜歡整個晚上跟外頭的小辣妹瞎搞鬼混。”
“她看起來并不悲痛。”
“這倒沒錯。我注意到了她的態度。也許她對她老公的死并不感到遺憾。這不代表她就是殺夫兇手啊。”
“這件命案的背后還有錢的因素。”神父說道,“一個在酒吧里可以揮霍金錢點香檳和生蠔的男人,有老婆和岳父要養,而且只是個玩票演員,說起來他的生活過得太闊綽了。”
“我們查過他的銀行戶頭,”探長說道,他很高興可以證明自己案子查得很徹底,“他們有一筆不算多的收入,但是在他死亡的前兩天,他幾乎把所有的積蓄都領出來了,大約是60鎊。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打算對自己干這種事,我也會這么做的。在扣下扳機之前,我會帶一個女孩子出去通宵飲酒作樂。你不會嗎?”
“我不會帶女孩子出去狂歡,也不會扣下扳機,”蒙哥馬利神父說道,“這兩種行為皆不可取。”
車子停在特丁頓的弗拉納根家門前。埃米莉·弗拉納根開了門,看見兩人一起出現,便說道:“見鬼了!”
廚房里的那瓶白蘭地已經喝光。羅素老先生坐在火爐前的搖椅上睡著了。
“沒有必要打擾他,”卡魯探長說道,“我們要找的是你,夫人。你的供詞中有個明顯的矛盾。你說致命的槍擊時間是發生在午夜時分。”
“或是在那個時間前后。”弗拉納根太太說道。
“我們剛收到一個線報指出,你先生半夜在里奇蒙坐汽船游河。”
“那個豬頭!他跑去那里干什么?”
“和一名女演員跳舞跳到快清晨4點鐘。”
“這沒什么好意外的,”弗拉納根太太說道,她沒意會到這等于承認自己知情,“這次又是跟哪個婊子?”
“你這是承認對我說謊?”
“我哪知道他在里奇蒙干什么?”
“我說的是時間。有關槍擊的發生時間,你做了假證詞。”
“我說的是‘在那個時間前后。一兩個小時對你來說,有那么大的差別嗎?我是有猜到他在生命中的最后一晚,是在跟某個小賤人尋歡作樂,可是這件事沒必要公諸于世吧?探長,當我走在他的棺木后面時,請讓我保有一些顏面。”
“他把銀行戶頭里面的錢都提光了,然后拿去請他的演員朋友們吃生蠔喝香檳,這件事你知道嗎?”
“這個可惡的家伙,他干了這種事?”
“你的態度好像很無所謂。”
“他沒留下遺囑。身為他最親近的人,我將可繼承他所擁有的任何東西,包括這棟屋子。”
“前提是你沒有因謀殺罪名而被絞死,夫人。”
“你說什么?”在這整個遺憾的事件中,她第一次露出驚慌的表情。
蒙哥馬利神父雙手一舉,勸阻兩方暫且住嘴。
“在我們進一步討論之前,探長,何不讓我說明我在小窩里發現了什么?”
埃米莉·弗拉納根咕噥著輕聲感嘆,并跟著他們走進發現尸體的房間。神父指出書背上的彈孔,并聲明死者持槍對著自己腦袋卻失手射中別處,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
“依我之見,應該是有另外一個人拿著槍,在凌晨的時候等他走進家門,然后用槍指著他逼迫他來到這里,并且坐在自己的書桌后方,如此一來,看起來就像是他自己選擇一死。我猜兩人之間應該有過一番爭執,所以第一槍射偏了,讓他逃過一劫,不過第二槍就正中他的腦袋。”
“這么說來,這是一樁情殺案。”探長說道。
“錯了。讓我來說明我的另一個發現。”他卷動地毯,讓下面的《約翰牛》雜志顯露出來,“你可以把它撿起來,”他告訴探長,“請注意封面右上角有個潦草的數字‘7。這本雜志照例投遞到家里來。雜志是寄給羅素先生的,但是它被塞入信箱的當天,就被派屈克·弗拉納根捷足先登藏到這里來。現在請翻到第38頁,上面有個標題‘子彈,然后請看本周的一千鎊獎金得主是誰。”
探長大聲念了出來:“密德塞克斯郡,特丁頓的派屈克·弗拉納根先生。難怪他會外出狂歡慶祝。”
“可是,派屈克沒去作答那個‘子彈的單元競賽!”弗拉納根太太畏怯地說道。
“沒錯,是令尊想到那個獲勝的參賽答案。由于他走不了幾步路,所以委托派屈克幫他郵寄出去。但是派屈克撕開信封,改用他自己的名義去參加比賽。我敢說這套把戲他以前就用過了,因為眾所皆知老先生非常會玩‘子彈競賽。”
“這是他后天養成的本能。”弗拉納根太太說道。
“派屈克讓支票延遲給付。我敢說我們會在這里的某個地方找到那張支票。他把雜志藏到地毯下面,如此一來,令尊就找不到它了,但是老家伙還是設法弄到一本。”
“他叫我出去幫他買一本回來。”
“當他翻到競賽單元的那一頁,一看之下他就火大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目標,就是贏得那項比賽。原本屬于他的光榮時刻,竟被他的女婿以卑鄙手段奪走了。所以昨天晚上他來到書房,把槍找出來屏息以待。接下來的發展你都知道了。”
探長嘆了氣,這口氣又深又長,仿佛要把整個肺清空。
“神父,你真是聰明。”
“探長,有個男人的靈魂正陷在危急中。”
“這個男人不是好東西。”
“是好是壞,由不得我們評斷。”
弗拉納根太太說道:“獲勝的對句是什么?”
“這個嘛,上聯是:一名警察的命運。”
“下聯是:一生合法的偉大冒險。”兇手一邊走進房間,一邊自豪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