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智偉
奧運會不僅是一項體育競賽,更是人類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而要解決奧運會所面臨的一系列問題,就必須將競技水平的提高放到運動員自身素養全面提升的背景下考慮,使奧運會能夠在科技水平越來越發達的今天,展現出它本來應有的內涵。
“刀鋒戰士”惹爭議
2007年7月,一條爆炸性新聞受到了全世界的關注。南非殘疾田徑運動員皮斯托留斯獲準與健全人同場競技,并在田徑黃金聯賽羅馬站的400米比賽中獲得銀牌。他甚至還向國際田聯申請參加2008年北京奧運會。其實,殘疾人通過努力與健全人同場較量并不是第一次,但皮斯托留斯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這并不僅僅因為他身殘志堅,而是因為他擁有一對特殊的假腿。
皮斯托留斯1歲時雙腿膝蓋以下被截肢,但他從小就酷愛體育運動,從未把自己當作是個殘疾人。2004年,一家體育用品公司為皮斯托留斯安裝了一雙刀鋒開關的高科技碳纖維假腿,從此他更是如虎添翼。其400米最好成績已經達到了46秒多,比大部分健全人跑的還要快。但一些專家認為,皮斯托留斯的這雙假腿讓他獲得了健全人所不具有的額外優勢。一方面,假腿設計得極為輕薄光滑,風阻較健全人要小的多;另一方面,假腿設計得十分堅硬,能量損耗很少,使得他在奔跑時能夠獲得比健全人更多的推力。因此,有人認為,如果讓皮斯托留斯參加奧運會,反倒是對那些健全人不公平了。
也許很多人會覺得皮斯托留斯的故事實在讓人有些匪夷所思。其實,隨著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競技體育所受到的影響也越來越大,它不僅使得運動員的競技水平越來越高,也造成了一些并不讓人感動愉快的結果。
揮之不去的興奮劑
最常見的問題莫過于興奮劑。興奮劑是禁用藥物的統稱,凡是能提高運動成績并對人體有害的藥物,都是興奮劑。它已經像幽靈一樣附著在人類體育運動的許多領域,玷污著人類崇高的體育精神。2007年10月,著名的美國女運動員瓊斯公開承認自己曾經服用過興奮劑,并歸還了自己在奧運會上獲得的五枚獎牌。2004年雅典奧運會,為了向古希臘奧運會致敬,特意將鉛球比賽安排在古希臘奧運會賽場遺址進行,最后卻以女子鉛球冠軍賽后被查出服用過興奮劑這樣極端尷尬的結局收場。
運動員服用藥物并非什么新聞,在早期的現代奧運會上,還沒有禁藥這個概念。那時,運動員們服用的興奮劑大部分都是士的寧和酒精的混合劑。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苯丙胺才取代士的寧成為運動員們的首選興奮劑。進入20世紀50年代后,服用興奮劑的運動員人數急劇增長。在1960年的羅馬奧運會上,丹麥自行車運動員克努德·詹森在公路自行車賽中死亡。當時的報道披露,詹森死前曾服用酒精和苯丙胺混合劑。
詹森的死使國際奧委會下定決心開展反興奮劑斗爭。在1968年的格勒諾布爾冬季奧運會和墨西哥城夏季奧運會上,第一次在所有比賽項目中正式實施了全面的興奮劑檢查。然而,由于現代競技體育的畸形發展,興奮劑這個怪物已像打開的潘多拉匣子一樣,開始橫行于世界賽場。檢查并沒有嚇住濫用興奮劑的運動員,而一些生物化學家更是不顧科學道德,開始在這一領域“大顯身手”,研制更難被檢測到的新型興奮劑。
在這方面,最臭名昭著的當數“巴爾科實驗室”。該實驗室成立于1984年,直到2003年才被查出在研制興奮劑。前男子100米跑世界紀錄保持者蒙哥馬利和2004年雅典奧運會男子100米跑冠軍加特林,以及剛剛認罪并被判刑的悉尼奧運會三枚金牌獲得者——女飛人馬里昂·瓊斯,這些大名鼎鼎的短跑運動員都和這個實驗室有牽連,巴爾科實驗室幾乎成為了興奮劑的代名詞。
由于一種新的興奮劑在被運動員使用后,總要經過一些時間才會被國際奧委會發覺并禁止使用,而研究出相應的檢測手段還要再過些時間。這樣,在有效的檢測手段投入使用之前,就會存在幾年的真空期,運動員們可以在這段時間里肆無忌憚地使用該興奮劑而不會受到任何制裁(當然對自己身體的傷害除外)。另一方面,由于新型興奮劑越來越難被檢測到,即使有效的檢測手段已經投入使用,服藥的運動員仍然可以使用一些小伎倆成功逃避檢測,這使得許多運動員不惜鋌而走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一些生物化學家和運動員組成了“同盟”,跟國際奧委會玩起了無休止的“貓鼠游戲”。
更嚴重的是,一些科學家根本就不認為研制興奮劑是什么不齒的事情。在很多科學家眼中,科學是絕對客觀、中性,無所謂好壞的,科學沒有禁區。在興奮劑的問題上,他們認為興奮劑與其他科技產品一樣,只不過是實驗室中的一種研究成果而已。而使用興奮劑所造成的惡果完全應該由運動員自己承擔,他們作為研究者不負任何責任。就像刀可以用來砍柴也可以用來殺人一樣,刀的生產者不會因為有人用刀殺了人而被追究責任。但事實卻是,興奮劑這把“刀”本來就是為了“殺人”而研制的,科學家無論如何不能推脫相應的責任。
到底是誰在進步?
當然,大部分運動員還是清白的。近些年來,職業運動員的競技水平在不斷地提高,以前許多奧運會冠軍的成績要是放到現在,恐怕連決賽都進不去了。當然不能說那些破紀錄的運動員都和興奮劑有瓜葛。但是且慢,運動員們成績的提高,真的都是因為他們的競技水平比從前的運動員高出很多嗎?會不會另有什么原因?
場地自行車就是個典型的例子。1992年巴塞羅那奧運會上,英國選手鮑德曼在自行車追逐賽決賽中成為了該項目歷史上第一個在奧運會決賽中由于在規定比賽長度內追上對手而“速勝”的運動員。人們普遍認為,鮑德曼創造這樣歷史性的好成績,主要應歸功于他的“秘密武器”:新型全碳素材料賽車。這輛車總重量還不到9千克,并且很多部件都用上了空氣動力技術。他的對手在賽后也多少有些忿忿不平,認為要不是鮑德曼的那輛車,自己也不至于如此丟人現眼。無獨有偶,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中國選手江永華以微弱的劣勢獲得了場地自行車計時賽的亞軍,賽后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她和她的教練都認為,如果江永華能夠使用和獲得冠軍的那位選手一樣的最新型賽車,她的銀牌可能就要變成金牌了。
類似的例子還能找到很多,例如鯊魚皮泳衣、拖鞋式冰鞋等等。在近幾屆奧運會中,運動員們的裝備越來越先進,以致于有時候人們不得不懷疑,運動員們所取得的一個又一個好成績,到底是由于自身實力的提高,還是僅僅依賴于這些新式武器的使用?如今那些裝備得越來越像外星超人的運動員們,如果離開了這些高科技裝備,還有能力與他們的前輩一較高下嗎?
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綜觀當今體壇,那些能夠最先使用新型科技產品的運動員,往往是各個項目上最頂尖的選手。他們擁有著很高的知名度,是各個體育用品公司的寵兒,已經和娛樂明星無異(確實有很多體育明星退役后轉行做了娛樂明星)。這些體育用品公司研制出的最新產品,當然要先給他們裝備上。因此,在悉尼奧運會上穿著鯊魚皮泳衣亮相的是當時正如日中天的索普,而不是其他什么運動員。
另外,這些高科技武器一般價格十分昂貴,那些名將由于有體育用品公司在背后撐腰,可以免費試用。而那些不那么有名的運動員,以及來自貧窮國家的運動員們就沒有這么好的福氣了,因此,鯊魚皮雖好,但大部分游泳運動員根本用不起,還是得光著胳膊下水。這無疑造成了運動員們的強弱分化變得更加明顯,而那些業余運動員更是離奧運會的門檻越來越遠。1960年羅馬奧運會上埃塞俄比亞皇家衛隊士兵比基拉赤腳奪得馬拉松冠軍的壯舉以后怕是不大可能被復制了。
我們不需要“鐵人”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在某個周末的足球聯賽直播中,某位上周剛在比賽中被撞斷鼻梁骨的球員,戴著“蝙蝠俠面具”又上躥下跳地出現在了鏡頭前。
如今的運動科學似乎已經無所不能。一方面,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護具能讓運動員們從容地帶傷上陣,“蝙蝠俠面具”就是個典型。另一方面,運動員們傷病中恢復過來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短了。2002年世界杯前,英格蘭隊球星貝克漢姆在歐洲冠軍聯賽中被對方球員鏟斷了跖骨,這種傷本應休養至少兩個月,但貝克漢姆卻只休息了一個半月就出現在了世界杯首場對瑞典的比賽中。2007年9月底,另一名英格蘭球星歐文做了疝氣手術,本應休養三周的他只隔了9天就在聯賽中上場而且還進了球!
在這一個又一個“奇跡”面前,人們的反應往往是對日新月異的運動科技,以及運動員的敬業精神表示贊嘆,卻很少有人考慮過它可能對運動員自身造成的傷害。隨著競技體育產業的發展,職業運動員們往往要承受極為繁重的比賽壓力。就以職業足球為例,歐洲頂級聯賽的職業球員們一年要參加60場左右的比賽。而且,隨著職業足球功利主義橫行,節奏越來越快,從前那種賞心悅目的藝術足球已經逐漸被簡單粗暴的打法所代替,拼搶越來越兇狠,這無疑大大增加了球員受傷的可能性。而運動科技的迅速發展,使得養傷需要的時間越來越少,職業球員們由于受傷而休息的權利也被剝奪了。這其實是對運動員基本人權的侵犯。
而在競爭更為殘酷的奧運會比賽中,這種情況就更為嚴重。如今的運動醫學往往片面強調運動員的恢復時間,卻忽略了傷病恢復的一般規律。現代醫學往往將運動員的傷病進行量化,認為受傷部位恢復到某種程度就可以再次投入比賽,卻無視傷病對運動員身體所造成的整體性影響,而這種影響又是很難被準確計算的。更嚴重的是,假如受傷部位在運動員重新投入比賽后再次受到傷害,很可能會對運動員造成永久性的創傷,甚至會對運動員以后的正常生活產生影響。中國女排隊員趙蕊蕊就是個典型的例子。2004年雅典奧運會時,她在重傷休息半年之后趕在奧運會第一場比賽中復出,結果上場沒幾分鐘就再次受傷,不得不修養了3年多的時間,到現在才逐漸恢復。
科技因何與奧運作對?
歸根結底,可以說,科技與奧運作對的根源就是運用科技手段片面追求運動成績的提高與奧林匹克精神之間的矛盾。問題的關鍵是在如何看待競技體育的內涵。“更高、更快、更強”是奧林匹克著名的口號,但這決不意味著奧運會所追求的僅僅是運動成績的提高,而應該是人類的全面協調發展。而當人們將最新的科技成果運用在競技體育上時,往往只強調“更高、更快、更強”的字面意義。在進行運動科學研究時,將運動員看成是一部機器,使用還原論的研究方法,將其“分解”為一個個孤立的部分,并將與運動成績有關的每一個細節都進行量化,再利用科技手段,通過反復計算想方設法使運動成績趨于最大化,卻忽略與成績無關的部分。使用這種方法的結果,不僅會增加運動員患各種“職業病”的危險,對運動員的身體造成傷害,也會讓奧林匹克運動淪為簡單的數字游戲。
例如,對運動員能力在訓練條件下變化機制的解釋,長期以來在訓練學界一直沿用“超量恢復”學說。該學說認為,機體在負荷的刺激下其能量儲備、物質代謝以及神經調節系統的機能出現下降,在負荷后這些機能能力不僅可以恢復到負荷前的初始水平,達到超量恢復的效果。如果在超量恢復階段適時給予新的負荷刺激,負荷——疲勞——恢復——超量恢復的過程則可以不斷地在高水平層次上周而復始地進行,由此使機體的能力得到持續的提高。簡單點說,這一理論就是要讓運動員在生理上已經無力支撐的時候硬著頭皮訓練,可以說是我們從前在學校里經常使用的“題海戰術”的翻版。
超量恢復理論存在一個問題:沒有給出人體能力的極限。系統的訓練能最大限度地挖掘人體的能力,使這種能力在數量上盡可能接近極限,如果按照超量恢復理論給出的“負荷——疲勞——增長”關系,假定負荷和實施負荷的時機都沒有問題,運動員的機能能力就可能出現無限制持續增長的趨勢。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可以說,“超量恢復”理論是一個典型的還原論理論:將人體的某些生理參數加以量化并建立數學(或物理)模型,而忽略其他因素對人體的影響。這種錯誤的觀點顯然不符合人體的生理規律,當運動員的生理機能無力支撐頻繁的“超量恢復”時,訓練中的損傷就成為必然。如果運動員的運動損傷、傷病成為必然,那么,競技體育就陷入了“以違背身體的手段追求身體的全面發展”的自我悖論當中。這無疑與奧林匹克憲章背道而馳。
如何拯救奧運會?
如今,奧運會過多的“科技味”已經使它嚴重背離了100多年前顧拜旦創立現代奧運會時的初衷。那么,如何才能改變奧運會的現狀呢?
改變如今奧運會的錦標主義傾向,這似乎不大可能。作為世界上最重要的體育賽事,奧運會已經被賦予了太多體育之外的意義。有時候,贏得一塊金牌甚至被描述得比打贏一場戰爭更為重要。同時,奧運會也必須要反映世界體育運動的最高水平,否則就無法吸引全世界的關注。在這樣的背景下,當然不可能讓奧運會回到100年前全業余選手的狀態。
讓運動員們主動放棄對更好成績的追求,這更不可能。在競技體育越來越商業化的今開,好成績對運動員來說不止是個人(或者國家)榮譽問題,也直接關系到他們自身的經濟利益。個人身體的健康在這里已經被看得無足輕重了。超負荷的訓練和比賽已經被看作是理所應當,近些年來經常有職業運動員在比賽中猝死的悲劇發生,但卻無法阻止運動員們透支自己的生命。
比較現實的方法是在規則上下工夫。對某些發展得有些過頭的項目,實施某種規則上的限制是十分必要的。例如,F1賽車比賽就曾經由于安全方面的考慮,從上世紀90年代初期開始禁止使用渦輪增壓發動機,使F1比賽的車速顯著下降。對奧運會上的一些科技含量較高的項目(例如游泳、場地自行車),也可以實施類似的方法。但這種方法最大的作用還是在保證公平競爭上,比如,可以對游泳和自行車運動員的著裝和裝備的各項指標做出嚴格限制,將科技因素對運動員成績的影響減小,從而使比賽變得更加公平。而如何有效保證運動員的身心健康,仍然是個很難解決的問題。
奧運會不僅是一項體育競賽,更是人類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而要解決奧運會所面臨的一系列問題,就必須將競技水平的提高放到運動員自身素養全面提升的背景下考慮,使奧運會能夠在科技水平越來越發達的今天,展現出它本來應有的內涵。
(選自《科學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