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震海
面對弱小者,人們會不自覺地在心底產生一種同情,進而會捐助或者施舍一些錢或物以表達自己的愛心。可是捐助者在這時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相對于被救助者的優越性。捐助者往往考慮到的只是自己的愛心,而沒有考慮到被捐助者接受這份愛心時的感受。
古人有不食嗟來之食之例。“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這個故事是說人都是有尊嚴的,得到食物就能生存,可是面對那種炫耀愛心、居高臨下似的救濟,饑餓貧窮的人是寧肯餓死也不愿意接受的。對于一個略有自尊的窮人來說,有的時候,他們寧愿是借而不是拿,他們寧愿立下一個回報的承諾而不是白白接受,這樣他們才會在接受救助時不帶有羞恥之心。
小說講的是“我”,一個作為聯合國義工的中國人,在南非第一次執行任務時遇到的一件震撼心靈的事情。“我”是第一次執行任務,領隊的是一個資格最老的英國人馬丁。“我”來到貧民窟后看到眼前臟亂的景象以及可愛的孩子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樣子,同情心不禁涌了上來,拿出救助的衣服想要立刻給他們。這時,馬丁出人意料地喝止了“我”,并且近乎粗魯地奪下“我”手中的衣服,接著“我”看著馬丁一件件地給孩子們分配任務,然后才把救助衣服和食品作為“酬勞”給他們。
小說中,我們看到了“我”和馬丁的矛盾——不同的救助心理。“我”把那些貧民看作乞丐,想把救助物質毫無代價地施舍給他們。而馬丁卻采用了另一種方式,即讓這些孩子們用雙手勞動來換取物品。施舍,是許多人容易做到的,但平等地給予卻并非人人能為。同樣是救助,馬丁卻給了這些孩子平等的尊重,沒有讓這些孩子吃“嗟來之食”,不讓這些孩子因為貧窮接受救助而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因為,可憐和施舍對孩子是有害而無利的,會導致孩子自信喪失、自尊消亡、希望破滅。任何形式的施舍都是一種傷害,施舍會使保護自尊的良好愿望和善良行為變成宰割自尊的鈍刀。
施舍不僅會傷害孩子的自尊,還會使他們養成不勞而獲的惰性,整天不用勞動就可以獲得食物,這樣的思想是可怕的,一旦養成這樣的惰性,這些孩子的一生就將毀于一旦,就將如哈巴狗一樣乞憐在別人腳下。
如果所有人都獻出愛心無條件地施舍,那么被救助者就會逐漸喪失勞動的意識和勞動能力,結果付出的愛心反而害了他們。作為救助,不僅要無條件地付出愛心,還要懂得愛的節制。不要讓被救助者輕易奢望別人的給予,對任何有勞動能力的人而言,勞動是生存的第一理由。對于這些小孩,“他們本來就生活在一個很糟糕的環境中,我們更應該從小就培養他們樹立起改變生活狀況的信心”。
小說中法國人雷諾也說,救助“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這樣送出去”。那么,應該如何送出自己的愛心?相信大家看完這篇小說都已經有了答案。“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給別人救助的同時應當教會別人如何去生存:要靠自己的雙手去生存,而不是在他人的施舍下毫無尊嚴地度日。真正的愛心應當在幫助弱者時“割斷弱者旁逸斜出的自卑情緒,并培養他們做人的高貴情操”。馬丁不僅給“我”上了一課,也給所有想幫助他人的有愛心的人上了一課。
5月12日,汶川大地震使當地變成了一片廢墟,無數失去家園的百姓在等待救助。此時,各地的救援物資和志愿者都涌向災區。可是在捐款中,出現了有些人或者公司互相攀比捐款額多少的現象,似乎捐款越多就越有愛心,這樣炫耀的愛心是要不得的。同樣,在前線救助災區同胞的時候,我們應當考慮到的是他們的尊嚴,尤其是那里的小孩子們。很多明星信誓旦旦地說要救助災區人民,很多志愿者奔赴前線無償奉獻,很多普通人在背后默默祈福,在這些美好的背后,我們要注意的是,他們需要的是幫助,而不是施舍愛心。
災難發生之后,有許多中小學校接納了從災區過來的孩子,這種方式是很好的,但如何讓他們和普通孩子一樣健康成長也是我們要思考的問題,因為,“沒有什么比孩子們健康成長更重要的了”。看著一個個孩子圍著他們遞來吃的喝的,看著老師們同情、可憐的眼光,看著社會給他們的小手里塞滿的救災物資,我不禁擔憂,我們不應該過度“炫耀”我們的愛心,不應該讓他們赤裸裸地在別人面前展示他們的“傷口”。他們現在的確是弱者,但我們不要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強者的姿態,而應當小心翼翼地呵護他們受傷的心靈。在新聞報道中,我發現了一些令人欣慰的東西:有安排一些災區學生到技校學技術的,讓他們通過自己的雙手重建美好家園,還有幫助災區群眾們生產自救,自己修繕損毀的房屋等等。這才是我們希望看到的真正的愛心!
炫耀的愛心是一把利斧,時刻警醒著“施予者”。因為,“它不僅會砍掉弱者奮發的信念,還讓他們在陽光下赤裸裸地展示血跡斑斑的傷口”。
[作者單位:湖北大學文學院]
【附】
炫耀的愛心是一把利斧
劉軍
2006年7月,我作為聯合國義工服務組織(UNV)的一員,去南非做了半年的義工。
7月的中國,正值盛夏,但遠在南半球的南非卻正處于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節。我們的任務就是,盡量幫助那些滯留在首都比勒陀利亞的來自姆普馬蘭加省的貧民(尤其是小孩),給這些居無定所,在瑟瑟寒風中艱難求生的窮人捐衣捐物,幫助他們度過一年當中最難熬的日子。
我們這一組一共6個人,分別來自中國、英國、法國和新西蘭。其中留著一臉蓬亂的紅胡子的英國人馬丁已經在這里做了3年義工,是我們這群人中資格最老的一個。
第一次執行任務是馬丁帶我們去的。那一天,我們到批發市場去買衣服、被子、玉米粉和餅干,細細地挑好貨物以后,我們開著日本人捐助的3輛豐田工具車,直奔郊外一個叫利比利亞的廢舊市場。
說實話,盡管到之前我有相當的心理準備,但目睹眼前的一切,還是吃驚不小。在這個廢棄的市場上,到處是貧民用鐵皮和木板搭建的簡易住房,四壁透風,雜亂無章。更糟糕的是這么大一片貧民窟,我竟然沒有看到一根電線和自來水管,半封凍狀態的污水肆意橫流,讓人無處下腳。
可能聽到外邊有動靜,最先沖出來的就是那些可愛的孩子們。衣衫襤褸的他們在寒風里瑟瑟發抖,瞪著單純的大眼睛,揣測著我們的來意。望著這些可憐的孩子,我迫不及待地從車上拿出衣服就朝他們走去。
“劉,你在做什么?”馬丁突然大聲問我。我扭頭看到他正瞪著我,眼睛里是一股掩藏不住的火氣。
“快點把東西送給他們啊,這些孩子急需。”我解釋說。
“把東西放下!”馬丁沖到我眼前,漲紅著臉,近乎粗魯地奪下我手里的衣服。我莫名其妙地望著他,一時不明白他哪來的脾氣。旁邊的法國人雷諾上前拉開我說:“劉,不是這樣的,你不能就這樣送出去……”
余怒未消的馬丁面對圍上來的孩子們,立刻變成一副溫和的笑臉。柔聲問道:“孩子們,愿意幫我們做點事情嗎?”
那些可愛的孩子們怯生生地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其中一個被他的同伴惡作劇似地推了出來。
“非常好。”馬丁鼓勵說,“如果你能幫我們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的話,我想,你會得到酬勞的。”
在同伴的慫恿下,那個小家伙真的走過去,接住了新西蘭人菲思從車上遞下的一小袋玉米粉。
“好極了,”馬丁夸張而富有感染力地叫著,“小家伙,謝謝你的幫助,這是你應得的勞動報酬。”他把一身棉衣和一小桶餅干遞給了那個孩子。孩子愉快地接過這些勞動所得,興奮得兩眼放光。
“小家伙們,你們看到了,車上東西很多,有誰愿意繼續幫助我們呢?”馬丁半蹲在這些孩子們面前,親切地問。
孩子們尖叫一聲一擁而上,嬉笑中很快幫我們把東西從工具車上卸了下來。最后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套棉衣和一份玉米粉或餅干。
這時,聞訊趕來的其他孩子看到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的時候,眼里不由得流露出失望和對得到“酬勞”的同伴的妒忌。馬丁揮著手,很興奮的樣子,大聲叫著:“孩子們排好隊,我知道你們的歌聲很甜美,為什么不給我們唱首歌呢?當然,你們也會得到理所應當的酬謝。”
那些孩子受到了鼓舞,一邊拍手一邊唱歌跳舞,唱完之后每人都得到了一份禮品。
在回去的車上,馬丁主動跟我道歉說:“劉,我下午的態度不好,請你原諒。但你知道嗎?我們不能讓孩子覺得這些東西是他們理所應當得到的,這樣會養成他們不勞而獲的惰性。他們本來就生活在一個很糟糕的環境中,我們就更應該從小培養他們樹立起改變生活狀況的信心。而且,人生來是平等的,如果我們居高臨下地進行施舍、捐贈,會讓孩子們的自尊受挫,長大后會留下心理疾病的隱患……劉,沒有什么比孩子們健康成長更重要的了。”
那一天,馬丁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他讓我懂得,炫耀的愛心是一柄砍平人理想的利斧,它不但會砍掉弱者奮發的信念,還讓他們在陽光下赤裸裸地展示血跡斑斑的傷口。這種幫助是殘忍的,有損人尊嚴的。而如何割斷弱者旁逸斜出的自卑情緒,并幫助他們堅持做人的高貴情操,則是施予者必須學會的高妙技巧。
(選自《小小說選刊》2008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