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國慶

30年前的出國留學考試
今年是改革開放30周年,30年前那場考試的情景我至今歷歷在目。
1978年我在山東一個小縣城里工作,我和同事整天為稻糧謀,甚至連“改革開放”這個詞都沒有好好注意,更沒有想到這場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能為我們民族、我們國家乃至我們自己帶來什么。
1978年7月7日,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家科委主任的方毅和來訪的美國總統科學技術顧問、科技政策辦公室主任普瑞斯博士率領的美國科技代表團舉行了會談,經過多輪磋商,決定中國和美國互派留學生。中國同意向美國派遣留學生,美國人認為這是這次訪問的最大“突破”。
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在此過程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1978年6月23日,他在聽取教育部關于清華大學工作問題匯報時說“我贊成留學生的數量增大”,還說“要成千成萬地派,不是只派十個八個”。
我是在山東鄒縣農村勞動休息時,偶然從地頭一份舊報紙上讀到這個消息的。和絕大多數國人一樣,我當時并不清楚這個消息所具有的歷史意義乃至對我個人所產生的深遠影響。
那時剛粉碎“四人幫”,國內政治氣氛乍暖還寒,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還沒召開。不少人的思想還沒從長期極“左”的桎梏下解放,對這么多人出國,尤其是到美國留學,更是憂心忡忡。一些人擔憂,派這么多人到資本主義國家留學,不回來怎么辦?后來了解到,鄧小平同志以非凡的膽略說話了,話的大意是:中國的留學生絕大多數是好的,個別人出一點問題沒有什么了不起的。即使出國1000個人中跑掉100個人,也只占十分之一,還有900個人回來。歷史證明鄧小平這個預言是正確的。正由于中美互派留學生的決定,我方能作為改革開放后第一批訪問學者到美國留學,后來又結束了我漂泊近四分之一世紀的歷史,葉落歸根全家調回上海。
1978年8月14日大清早,領導通知我參加第二天在省城舉行的“教育部1978—1979年出國預備生、研究生和進修生考試”。我開了介紹信,借了差旅費,憑出差證明領了糧票就匆匆擠上了去濟南的火車,等我們摸到在山東大學校園內的考場時,已是華燈初上了。
由于選派手續十分復雜而又相當倉促,我們直到第二天臨考前才在考場門口拿到“準考證”,“準考證”都來不及蓋騎縫章,僅僅用圓珠筆在照片上畫了兩道線。
為什么搞得如此匆忙?后來才聽說鑒于以往政治可靠是第一位的“老規矩”,我們單位原選送的都是“根紅苗正”的黨團員,甚至連帶隊的人都定好了。這些同志從中學到大學都是學俄文,沒有其他外文基礎;一些人是“調干生”(指“文革”前從在職的工人、干部中抽調一部分人上大學,他們上學帶工資或津貼,“調干生”不同于“文革”時的工農兵大學生)。大學畢業后一直搞政治,業務和外文早已生疏。原先以為這次也和以往一樣,只要政治好,培訓培訓就能出國了。后來聽說玩真格的要通過考試選拔,才臨時遞補我們三個1965年畢業的技術員。那時“文化大革命”結束不久,政審對家庭出身和黨、團員看得很重。我父親畢業于東北大學經濟系,參加過“一二·九”學生運動,曾參加過國民黨、三青團,好像還當過國民黨的區分部書記,年紀輕輕就當了國民政府的稅務局長。他為人老實本分,解放后因坦白交代好,沒有受到任何制裁和沖擊,“大躍進”時下放車間勞動至退休。他和我奶奶得知我出國留學的消息后,激動異常,但不敢張揚,面孔的皺紋也平展了,腰板也直了。二位老人家直到去世對改革開放給我們家帶來的恩惠還“念念不忘”。
據說我名列其中最后一名,我前面是兩個貧農出身的人。盡管我父親有“歷史問題”,但我還算職員家庭出身,有位地主家庭出身的同志就被“刷”下去了。
難倒“英雄漢”的英語試卷
我大學在哈爾濱學的是俄文,僅在高中學過三年英文,后來長期在貴州大山溝里工作,也沒有多少機會碰英文,僅聽過英文版的“老三篇”膠木唱片和偷聽美國之音的“英語900句”。俗話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我蹲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把一本借來的英文語法書匆匆走馬觀花“啃”了一遍,直到那時我才知道英語里還有一個什么“虛擬語氣”。
山東省參加考試的有數百人,吃飯時每人發兩個灰不溜秋的大土碗,一個裝饅頭,一個裝菜。因學校飯廳里容不下我們這么多人,大家只能蹲在操場上吃飯,里一圈、外一圈,南腔北調,唧唧喳喳,好不熱鬧,場面可謂壯觀。兩年后,我在密蘇里州一個城市開會,聽說一位中國學者也是上述“食客”時,頓時覺得緣分不淺。這位老兄寧可讓80美元一夜的希爾頓大飯店房間空著,晚上也要在我房間的地毯上和我“侃大山”,回憶起當年那個場面還是感慨不已。
當時考場上不乏頭發灰白的教授和副教授,我們算是年輕的。這是粉碎“四人幫”后全國第一次公開選拔出國留學生的考試,我們中相當一部分人要派往經濟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學習。數十年的閉關鎖國,我們絕大多數人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對“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正在受苦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的教導記憶猶新。那時我們這些考生的心態可見一斑。
我中學英語成績不錯,曾拿過長寧區英文畢業統考兩次第一名,所以考前自我感覺非常好,簡直有點志在必得的勁頭,但考卷一發下來我就傻眼了??季砩嫌幸环N選擇題,其中供選擇的四個答案看來都不錯,但正確答案只有一個。如今這種出題形式大家已經司空見慣,但當時確實難倒了不少“英雄漢”,面對考卷我遲遲不敢下筆。

20世紀50年代,我所在的延安中學上英文課連電唱機都沒有,家里也買不起收音機,上課只能照本宣科跟著老師讀,英語的聽說訓練根本談不上。我當時還有點口吃,自知口試是我的“弱項”,所以一心把“寶”押在筆試上。誰知道筆試竟是如此“慘不忍睹”,要不是怕回去不好交賬,我真的連口試都不想參加了。面對三位“鐵面判官”,我誠惶誠恐,結結巴巴差點連舌頭都不聽使喚。
過去我總認為沒碰到讓我施展“才華”的機會。今天機會來了,能不能出國全靠本事,既不要“拍馬屁”,又不要“開后門”。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啊!面對這一大張密密麻麻的考卷,多少悔恨、多少遺憾交織在心頭。
短短幾個鐘頭的考試仿佛給我上了深刻的一課,使我受用終生。
大概是“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我沒想到竟通過了這場考試。我于1979年踏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土地。那年,中國政府首次向世界派出3000名留學生,其中美國留學生1500人。
體檢、簽證和出國集訓
當時國門初開,除必要的政治、業務審查還要調查被選送者在大學的學習成績;必須到指定的醫院體檢。我隨我們單位一位保衛干部坐火車到濟南體檢,后來我才知道他是把我的檔案專呈山東省公安廳審查,據說有些內控對象只有省公安廳才掌握。山東省第一人民醫院的體檢十分認真負責,幾乎到了“苛刻”的地步,甚至堅持把我一個殘留的牙根拔掉。
在度日如年的焦急中,我總算等來了教育部通知我參加出國集訓。集訓在北京語言學院,主要是學習有關文件、外事紀律,學一些國外禮儀。除了集訓就是買東西,當時700元出國置裝費可不是筆小數目。那時“出國人員服務部”商品真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有不少外面連見都見不到,我們都買了不少東西。聽說美國東西都貴,怕錢不夠花,也想多節約點美元買東西帶回國。
赴美前還需通過美國駐華領事的面試,因我們是首批官方派遣的訪問學者,美國人對我們十分客氣。我當時穿了一套嶄新的湖藍色滌卡中山裝,所有的紐扣都扣得緊緊的。這是當時最流行的“國服”。一位黃頭發的美國領事負責我的面試,他問我是不是共產黨員,是不是共青團員。我說都不是,我說只當過少先隊員,聽罷,他笑了。他又問我留學后還回不回來,我堅定地回答:“當然回來!”他又問我:“您太太和孩子為什么不和您一起去?”我心想:“當然想,誰給錢呢?”但是嘴上只能推說他們太忙了才不去。面試結束時他猛地問了一句:“等我到科羅拉多,您能請我喝一杯啤酒嗎?”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想不到如此嚴肅的場合他會“蹦”出這么一句。他重說一遍后,我斬釘截鐵地說:“OK!”心想反正吹牛不上稅,先答應再說。后來我才知道我們科羅拉多礦業學院就在COORS啤酒廠旁邊,這種啤酒很出名,后來每喝COORS啤酒時我就想起那位風趣的美國領事。

我在北京語言學院差不多等了兩個月,不是等簽證就是等機票。有一回我領帶和西裝“全副武裝”,都已經坐在去機場的大巴里待命了,又因簽證沒送到,只得回宿舍“卸裝”??偹闳f事俱備真的要走了,臨登機時又被告知飛機有故障,聽說是機艙門關不上,一直等到晚上也沒修好,又累又餓的我們又拖著大箱子到首都機場賓館過夜。那時機場賓館好像剛建好,尚未正式營業。我們這幫“不速之客”真是因禍得福,我還從未住過如此豪華的旅館。
赴美途經巴黎
從北京到巴黎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中,我一直擔心我們波音707的機艙門會不會出問題。這是我第一次乘飛機,第一次穿西裝、打領帶,也從未吃過機上提供的如此豐盛的西式飯菜和喝過這么多的飲料。
和當時大多數國人一樣,“金元帝國”的美國對于我如同天堂和地獄一樣遙遠。我是在一種迷惑和懵懵懂懂的狀態中邁出國門的。
中途在伊朗的德黑蘭停了幾個小時,那時伊朗還聽得到槍聲,我們都不敢遠離飛機。
總算到巴黎了,我們一色穿著當時國內最好的“銀槍呢”大衣,其中絕大多數還是黑色的,在五光十色的戴高樂機場里我們一行人分外醒目,簡直和“大兵”一樣。望著戴高樂機場透明的自動扶梯和窗外閃爍的霓紅燈,我茫然看著四周的外國人,金發碧眼的洋妞穿著時髦的超短裙來去匆匆。機場商店的商品琳瑯滿目,我頭一次感到:“我們怎么這么窮?。 鄙痰昀镉泻芏嗥恋男V告,我小心翼翼拿了一些,后來托同機的空中小姐帶回國寄給家人。
我們住在中國駐法使館商務處,周圍就是大花園,漂亮極了。我們每頓飯都是中西結合,色味俱佳,吃完還可以拿一個水果。當時我感到很新鮮,心想世界上還有這么好的東西。如今這種飯菜太普通了,到處都能看到。
我們吃住在大使館,為外出上廁所付小費每人發了幾個法郎。我們徒步逛巴黎,懷著虔誠的心情瞻仰了周總理的舊居和巴黎公社墻。我們沿路也逛了商店,第一次領教了什么叫超級市場。巴黎的東西貴極了。我們一伙不敢走散,一是兜里沒錢,法郎都在領隊手里;二是不懂法文。法國人的民族自尊心極強,即使懂英語也不太愿意說。
我們從北京語言學院出發差不多是一飛機人,不少人在巴黎留下或轉機去其他國家,離開巴黎飛往美國只剩下我們二十幾個人。候機時,我看見一小隊金發碧眼的美國空中小姐拉著行李小車,高挑兒的身材配著合身的深藍色制服裙,實在標致極了。
在美國留學的七百多天
經過十余小時的航程我們抵達華盛頓機場,踏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土地。使館派了專人來接我們,我第一次看見這么漂亮的大客車,下面裝行李上面坐人。大巴士在高速公路上飛馳,我望著窗外車水馬龍般的車流,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和這么漂亮的汽車。
到美國后每人才真正發到了一點錢,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外國鈔票。我先在大使館花10美元買了一臺“獨眼龍”錄音機。這是一種最原始的磚頭狀的錄音機,只有一個喇叭,出國以前我還沒見過磁帶錄音機。俗話說:“一分錢能憋死英雄漢”,我們兜里有錢膽子壯了,出門也不心慌了。我們幾個人就結伙四處逛,一來怕走丟,二來也是當時階級斗爭這根弦繃得很緊,唯恐美國的敵對分子挑釁和搗亂。
四天后我就離開華盛頓飛往科羅拉多,機上的乘客知道我們是中國人都很新奇,也很友好。當時普通美國人對大陸來的中國人很稀罕,很想知道他們稱為“鐵幕”后的情況。這時飛機上僅有我們兩個中國人,這時我才真正感到我是在國外,當時忐忑不安的感覺至今還記得。美國飛機上的服務態度比中國民航好得多,送飲料時,一位笑容可掬的空中小姐問我喝什么,我想說隨便什么飲料都行,但當時我用英文怎么也“憋”不出這句話。看到我的窘迫,空中小姐嫣然一笑,隨手遞給我一杯可口可樂,這是我懂事后喝的第一杯可口可樂。
兩個小時后就飛到了科羅拉多的首府丹佛。剛出機場,一位美國小姐就問我:“您是孟先生嗎?我叫瑪琳達?!彼ねび窳?,看上去足有一米七五,我頭一次看到外國人還有銀發碧眼的,后來我才知道她是我們的秘書。
我們的宿舍很不錯,我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周圍草坪恰似綠色的絲絨毯;煤氣灶不需要點火,開關一擰就有火;洗碗池被菜堵住,一按開關就把里面的東西粉碎,洗碗池又通了,為此我琢磨好久。學校有免費的游泳池,校園猶如花園一般,一些同學在打球,不少女生穿著“三點式”泳衣躺在草坪上曬太陽,都是那樣無憂無慮!
看見臺灣同學后,我發現原來他們和我們差不多,都有大致相同的喜怒哀樂。初次聽到別人喊“某某太太”時我十分地驚奇,后來我才發現原來“太太”和“同志”一樣,僅僅是個稱呼而已。幾天后我生平第一次看見彩色照片,當時還不好意思問別人這是怎么印出來的。
當晚,臺灣同學開車帶我到超市買東西,我走進超級市場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各種吃的、用的東西鋪天蓋地而來,有些東西我都不知道干什么用。
我第一次走進教室時,不知哪位仁兄在教室黑板上用粉筆寫了愛因斯坦解釋什么是相對論的一段話,大意是:當你坐在火爐上一分鐘你也會感到長,但是與一位漂亮姑娘在一起,幾十分鐘你也會覺得很短。當時我想,這也太不嚴肅了,要是在中國寫這種東西還了得嗎?
教授走上講臺剛準備講課,一位女同學姍姍“飄”了進來,因為性急就一屁股坐在我前面。她下面是短褲,上衣比胸罩長不了多少,整個肩膀和后背裸露在外,面對著她咫尺之外的這副光脊梁聽課終究不是個滋味。我一直在“研究”她的胸衣沒有吊帶靠什么“支撐”,怎么掉不下來呢?
我們的房東是個老工人,屬于“文化大革命”時期所謂的“血統工人”,大致相當于國內的四級工,老太太腿不好,不大出門。他們的房子帶地下室和花園,有三個大盥洗室,還有一個一百多平方米的工具間。他們有一輛小汽車,一輛小貨車,一輛能睡六個人的、帶煤氣和淋浴設備的旅行房車。老頭愛釣魚,還有一艘摩托艇,因為釣魚要穿小路,旅行車后面還掛一輛摩托車。
初出國門的我,在彷徨和驚奇中在美國度過了七百多天。在地球另一端的我,對祖國從來沒有這么熱愛過,對祖國的每一個細小的進步都狂喜不已,甚至連看見有“MADE IN CHINA”的商品也會高興好久。
30年來,我沒有做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是我一直在努力。作為一個中國人能參與我們偉大祖國的建設,能獻身于我們中華民族復興的偉大事業是我莫大的幸福和無上的榮光。
責任編輯:王文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