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杏核（散文）

任忠國

記得在我上小學時，學校里沒有什么娛樂活動，空閑時間，就玩些捉迷藏、兜圈圈、丟手絹等游戲，但我和鄰居家小女孩蘭蘭最喜歡彈杏核。怎么彈呢？就是在地上套劃幾個圓圈兒，在相隔一米遠的地方再劃一道橫線，把一個杏核放在線上，一邊用手指往圈中彈杏核，一邊念叨，一彈彈，二環環，三撅嘴，四要錢。這樣念四句，彈四下杏核，最后一下把杏核彈進中間的小圓圈里，就算贏了，否則，就輸了，就要把“押金”給對方。

那時候，我經常偷拿家里鍋粑餅當“押金”，也常輸給蘭蘭。蘭蘭姊妹七個，她是老大，她爹和我爹都去世了，我們兩家都很窮，但我是獨生子，我娘雖然有病，卻很勤儉，我幾乎每頓飯都能吃上鍋巴餅。而蘭蘭就不同了，她姊妹太多，且又是老大，她經常空著肚子去上學，也許她餓急了，就利用彈杏核騙我的鍋巴餅吃。她比我大兩歲，心眼兒當然比我多，她數常在彈杏核時使小聰明，打我的馬虎眼，讓我連一點蛛絲馬跡都看不出，就稀里糊涂敗在她手下了，她每次都洋洋得意地吃上我“奉獻”給她的“戰利品”——鍋巴餅。我娘做的鍋巴餅很大很大的，有時蘭蘭吃不完，她把剩下的放到衣兜里，說是回家喂她最小的妹妹盼盼。盼盼才八個月大，人一逗她就笑，很討人喜愛。蘭蘭娘顧不了這么多孩子，所以蘭蘭經常在農活忙時抱著盼盼去學校，我們小學生都把盼盼當成自己的親妹妹。要是盼盼幾天不去學校，我們還倒覺得少些什么，心里空蕩蕩的，酸楚楚的。也就是為了這個可愛的小盼盼，有時我特意在彈杏核時輸給蘭蘭，讓她拿鍋巴餅喂盼盼。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終于有一天，我娘發現了家里鍋巴刺激餅天天少的奧秘，從此她對我嚴格監視，使我沒有任何機會再偷拿鍋巴餅給蘭蘭彈杏核當“押金”了。可蘭蘭并不以為然，她對我說，沒有鍋巴餅不要緊，你輸了我記上賬，以后再還也行。自此，我和蘭蘭依然玩彈杏核游戲。我依然輸給她，只不過輸的是賬，這樣一個月下來，我欠她三十個鍋巴餅了。我正為自己“債臺高筑，且無力償還”而痛苦惆悵時，蘭蘭突然張口向我討債了，聽口氣還很強硬，大有不還不行之勢。我怯懦地、可憐巴巴地求蘭蘭，好姐姐，你饒了我吧，我實在沒辦法從家里偷出鍋巴餅來了。她說，不行！不管怎樣，你欠賬就得還，不還我就揍你！果然不假，自此每次放學回家的路上，她總是跟隨在我身后，走一步，她就用拳頭朝我后腦勺上敲一下，敲得怪疼的。起初，看在她小妹妹盼盼的份上，任憑她怎樣敲打我的頭，我總是一生不吭地忍了再忍，再說，確實是我的錯，欠賬不還我不挨揍誰挨揍？活該！但想歸想，說歸說，人的忍耐性是有極限的，兔子急了也咬人。在我的后腦勺被蘭蘭敲得再也承受不住的時候，我突然由一個溫順的羔羊變成一只被激怒的獅子，當她又敲打我時，我猛然轉過身，使出渾身的力氣，朝她身上狠狠地踢了一腳，那知，這一腳踢得她陰道出血，疼得她躺在地上直打滾兒，幸好被那些年齡大些的同學及時抬回家去了。

從那次武斗流血事件后，蘭蘭再也沒去上學，后來聽說蘭蘭根本沒把我踢傷她的事告訴她娘，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她娘就相信了，要不然，她娘會找我娘，我少不了挨娘一頓打。就憑這一點，我非常敬佩、感謝蘭蘭，由此感到愧疚，唉，只是為彈杏核玩，犯得上踢她那么狠嗎？我真傻！有一天，我鼓著勇氣去蘭蘭家邀她一塊去上學，蘭蘭愁眉苦臉地對我說，她不上學了，她娘患了重病，她要在家照顧盼盼，這幾天，盼盼沒奶吃，又沒面食，成天餓得直哭。說著說著便哭起來，我也陪她難過了一陣，勸她說，蘭蘭姐，你別哭，我回家拿鍋巴餅喂盼盼，他說，我們餓死也不隨便吃別人的東西。這句話使我回想到當時蘭蘭不是利用彈杏核騙我的鍋巴餅，而是利用他的聰明和智慧贏得我的鍋巴餅，所以，她才笑著吃，吃得光明正大，理所當然。然而，我似乎被蘭蘭這種做法催促感染得迅速長大了，即刻聰明起來，我怕被她娘聽見，悄悄俯在她耳邊說，姐，我倆再到外面玩彈杏核吧。哪知蘭蘭的臉“唰”地紅了，一直紅到脖子根，她耷拉著腦袋，像是在尋找地上的裂縫要鉆進去。這時，屋里盼盼又哭了，蘭蘭娘喊蘭蘭抱盼盼，蘭蘭從屋內抱出餓得大哭不止的盼盼，把我們彈杏核用語當作催眠曲唱，一彈彈，二環環，三撅嘴，四要錢……

我的眼睛濕潤了，當我用手抹眼淚時，從手指縫里看見我們兩家相隔的墻頭上緩緩伸過來一只粗糙的手，我熟悉，這是娘的手，她手里拿著一個剛出鍋的熱乎乎的大鍋巴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