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是一面鏡子

韓石山

四川大地震，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的進步，也照出了我們多方面的不足。這些，好多人都講過了。我想說的是，這鏡子還有另一個功能，那就是，照出了活著的人的良知。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該在這面鏡子跟前好好地照一照，看看自己距離一個合格的公民(不是說優秀)，行為上有哪些失察，品質上有哪些瑕疵。一旦確定，便堅決改正。只有這樣，才真的對得起死難的同胞，真的對得起國家驟然面臨這么大的一場災難。

這么簡單的一個道理，我也不是一下子就悟出來的。

地震剛發生的一兩天，我沒當回事兒，以為不過是場平常的震災而已，除了打電話問候成都的兩位朋友外，該做什么還做什么，只是晚上看新聞聯播時多留了點心。全國哀悼的前一天，有事去上海，原說要待一個星期，臨走前給博客里放了篇關于徐志摩的文章，是不久前應臺灣一家報紙之邀，為紀念五四運動多少周年寫的。上海的事沒有耽擱那么久，全國哀悼的最后一天的晚上就回來了。一到家，稍事休息打開博客，沒料到的是，跟帖者把我罵了個一塌糊涂，說國難當頭，還有心思寫徐志摩這樣的人，寫風花雪月男歡女愛的事。如此麻木不仁，真是狗彘不如。幾乎是同時，我還注意到，網上許多人，對演藝界明星捐款的事特別上心。一位大牌導演，就叫許多人追著罵：“某某某那個老流氓捐了多少?”有人回應說是捐了多少，一個相當大的數字，罵的人仍意猶未已，說怎么才那么一點。由此我便想到，災難不光給了人們一個奉獻愛心的機會，也給了人們一個彰顯人性的機會，善的，還有惡的。是誰給了這些人，用匿名的方式，在網上肆無忌憚地督察乃至謾罵他人的權力?面對這樣一場大災難，我們除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之外，是不是還應當做點別的什么?

事實上對這一問題，我并沒有作怎樣深入的思考，可說是倏忽而來，又倏忽而去。那段時間，我的主要精力全集中在災情的報道上，有些是媒體上說的，有些是朋友們從各個渠道發過來的，其中包括親臨抗救前線的志愿者的筆記。所有的報道中，最揪人心的是學校的情景。北川中學的慘象已讓人觸目驚心，緊接著都江堰市聚源中學、什邡市紅白鎮學校、都江堰市向峨中學的情況，也一一見諸熒屏。可以說，每一個重災區，樓房倒塌最嚴重，死亡人數最集中的，無一例外，全是學校。用一位網民的話說，就是，最不應當死的人，就這樣死了，最不應當多死人的地方，死的人最多。

這樣一個誰也不愿見到，又難以回避的事實，是純粹的天災，還是天災中也夾雜著人禍?綿竹市富新鎮第二小學教學樓坍塌一事，或許能給一個不怎么周全的回答。據《南方周末》記者報道，這個學校的前身是五福中學。2007年，富新和五福兩鎮合并，學校也隨之變更，原五福中學并入另一所中學，空出的教學樓則留給了富新二小。去年9月，富新二小三至六年級的學生搬入了這棟騰空的三層小樓。地震發生時，10秒鐘內，此樓便轟然坍塌。127名學生遇難，數十名學生受傷。遇難者大部分是獨生子女。可駭怪的是，同一校園內，教學樓周圍的房舍完好無損，無一倒塌。不光是校園內，場鎮上也基本沒有徹底垮塌的樓房。這一現象，讓失去孩子的家長們怎么也無法接受。他們在現場發現，教學樓倒塌的外墻斷面整齊，和基座沒有任何鋼筋水泥連接，就像堆積木一樣。斷裂的主梁里只有四根粗細不一的鋼筋，較細的鋼筋還沒有成人小指粗。“我們自己蓋房子，也不會用這么細的鋼筋。”一位家長說，“這座教學樓到底是誰設計，誰施工，誰驗收?”

不必追查了，查到哪一級都有話可說，只有眼前的事實讓我們也讓他們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是當過教員的人，在我一生從事的不多的幾項工作中，數當教員的時間最長。我教書的地方，也是像四川西北部那樣的山區，我待過的學校，有富新二小那樣的鄉鎮學校，也有北川中學那樣的縣城中學。由此便想到，如果我仍在學校工作，又遇上了這樣的大地震，我們學校的樓房(這是假設，我教書的學校，沒有一個有教學樓的)，也像富新二小或北川中學的教學樓一樣倒塌了，我是像德陽市漢旺鎮東汽中學老師譚千秋一樣，雙臂撐住兩邊的課桌，護住四個學生而自己卻被水泥板砸死，或是像什邡市紅白鎮中心學校老師張輝兵那樣，已跑到教室門口卻不再往前多跑一步，死死地抵住震動的教室門，催促學生快些跑出，被水泥梁柱砸死后，手還指著學生逃生的方向；還是像都江堰市映秀鎮光亞學校的范美忠老師那樣，喊也不喊學生一下，先獨自跑了出去?

認真地想呀想，假定了各種情節反復地想。我得羞愧地承認，像這樣的大地震來臨之際，我會朝學生喊一聲“快跑!”而自己抬腿便跑，究竟是先跑出還是后跑出，那要看是我跑得快還是學生跑得快。到了門口我會奪門而出，絕不會死死抵住門框讓盡量多的學生得以逃生。只有明知自己難免一死，才會想到護住跟前的學生，而不會在自己還有一線生機時，為保護學生而將這一線生機斷送。人常說人老了怕死，我是年輕時就怕死。

不管網上怎樣把范美忠稱為“范跑跑”，百般嘲諷甚至肆意辱罵，我覺得有一點他比我要強，那就是，他明知沒有喊學生一下便跑了出來是不對的，而能在網上坦然承認自己的這一行為。我如果真的這樣做了(驚慌之中完全有這種可能)，樓也沒倒，學生一個也沒死，當天會苦笑一聲返回教室，第二天會無事人一般來教室上課。過后有本校的老師或學生責問，我會拱拱手說句“慚愧”搪塞過去，絕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正當全國人民人人英雄個個好漢、萬眾一心抗震救災之際，在網上發表文章袒露自己的丑行，還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說什么“我是一個追求自由和公正的人，卻不是先人后己勇于犧牲自我的人”!僅從做人的坦蕩上說，我比范美忠先生還要差一大截。

地震這面鏡子，照出了我心地的齷齪、人格的卑劣。

正是這個時候，我想到了那些在我的博客上督察謾罵我的人。

不光是我，我們每一個活著的人，都要在這面鏡子跟前照一照。在聲勢浩大的救災活動中，不光要高尚自己的行為，還要高尚自己的靈魂。只有這樣，那么多花季少年的鮮血才不會白白地流，那么多蔥郁旺盛的生命才不會白白地丟。只有這樣，溫總理寫在災區學校黑板上的“多難興邦”四字中的那個興字，才會落到實處!

2008年6月5日于潺湲室

責任編輯：吳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