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爿茶壺還能貯水嗎？

呂　云

當年，榮宗敬、榮德生兄弟倆，是上海灘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

說他們傳奇，是因為，他們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沒有雄厚的資本積累，卻一手打造了自己的實業王國。

1902年，性格沉穩，處事慎重，考慮周密的榮德生，看準了加工面粉業的大好商機，提議辦一家面粉廠。于是個性勇猛、敢于冒險、做事果決的哥哥出面，發動親戚、朋友集資共3.9萬兩紋銀，購買了四臺法國石磨，相應的配上英國的面粉設備，在無錫太堡墩，辦起了榮家的第一家面粉廠——茂新面粉廠。雖然，茂新是同行業中，規模最小的企業，但，卻是兄弟倆團結協作，邁向成功的第一步。

創業之路，是異常艱難的。為了獲取更多的私有資金，擴大再生產。兄弟倆將不多的盈利款，投入到當時最熱門的橡膠股市，以期一本萬利。然而，1908年，跌宕起伏的股市，讓他們連老本都賠了個精光。“屋漏偏逢連陰雨”，1909年，兄弟倆做進口面粉貿易生意又遭遇沉船。面對失敗和困境，通常人們做的是：守住老本。而榮宗敬卻不甘失敗。他向美商洋行借款12萬兩紋銀，購買了全套最新的面粉設備，僅一年時間，就使瀕臨倒閉的茂新獲得新生。

“舉債辦廠”使榮宗敬嘗到了甜頭。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他把已經盈利的茂新第一面粉廠，抵押給銀行，利用獲得的貸款，開辦了茂新第二、第三面粉廠。之后，他又把無錫的幾個面粉廠，陸續抵押給銀行，在上海創辦了一系列的福新面粉廠。且兄弟倆分工：上海的廠由哥哥開拓，無錫的廠由弟弟守著。

不久，一戰爆發，海外市場大大增加了對中國面粉和棉紗的需求。這時的榮宗敬，對負債經營已經駕輕就熟。憑著“債多不愁”的心理，他又開始大量地抵押貸款，向棉紗行業大舉進軍。為了使紗廠盡快盈利，他采用“短、平、快”的手法，不斷購買瀕臨倒閉的舊紗廠，更新設備，投入再生產。

老成持守的榮德生，對哥哥“空布袋等米”的做法，深表擔憂。戰事不斷，時局動蕩，萬一出了差錯，資金周轉不靈，該怎么辦?他勸哥哥穩扎穩打，有多大力辦多大事。可“擴廠力求其多”的榮老大卻不以為然、我行我素。然而不久，榮德生的擔憂，變成了事實。

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爆發，中國棉紗業形成了越生產越虧本的局面。且銀行不但不再給榮氏紗廠放貸，還凍結了他的面粉產業。焦頭爛額的榮宗敬，連忙寫信給南京國民政府，請求政府在政策上給予其支持，但卻石沉大海、杳無音信。榮宗敬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無奈，他只得趕回無錫，向弟弟請求援助。可是，股東們，誰也不愿冒“殃及池魚”的風險。紛紛以撤股相要挾，力勸榮德生“割瘡保肉”，放棄上海的棉紗業。榮德生捧著一個茶壺，來回踱著步，謀劃良策。突然，他托起紫砂茶壺，果斷決絕地說：“各位股東請放心，我們絕不會連累大家。我將用我個人的所有資產，幫哥哥渡過難關……我們兄弟聯手創下的企業，猶如我手里的這個茶壺。如果茶壺破裂了，我手里捧著半爿茶壺，還有什么用呢?半爿茶壺還能貯水嗎?”

他連夜打了11個長途電話，跟上海商界極力斡旋后，翌日凌晨四點，從無錫調出自己的私人資金、有價證券，登上開往上海的最早的火車，趕到總公司，又取出所有有價證券作為抵押，獲得銀行六百萬元的貸款。這如一場“及時雨”，既救活了9家棉紗廠，又保全了榮家的產業和聲譽。

后來，榮德生在《樂農紀事》里寫道：“榮氏實業遇到過許多困難。但我們兄弟倆，始終齊心協力，相持相攜……使企業如一個完好的紫砂茶壺，在風雨飄搖中，得以生存、發展和壯大。”

兄弟倆有生之年，榮氏家族不僅產業不分家，事業上也終生沒有分家。常言說“富不過三代”。而今天，榮氏家族第四代后人，秉承了祖先“兄弟齊心”的遺訓，在香港祖輩開創的基業上，進一步開拓發展，成就了富過四代的又一個商海傳奇。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一個完好的茶壺，不但可以貯滿清甜、可口的茶水，讓人解渴、讓人享用。日久天長，壺壁上必會積淀下豐厚、馥郁、芳香的“茶垢”，澤福自己，澤福后人，綿香雋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