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剃須刀

我的胡子長得很早，就像初春耐不住寂寞就冒著春寒拱出的草兒。看著同伴的下巴依然嫩生生，光潔的模樣，我的心里不免有些羞愧。青春期的胡子柔細稀疏，就像淡淡的陰影，這陰影映在心里，拉得很長很長，讓我感到不安。后來我買了一把小剪子，把那些膽敢冒頭的胡子偷偷齊根剪斷。

那一年秋天的一個黃昏，在我十七歲生日那一天，父親叫我到他屋里去。父親對我說：“你十七歲了，我和你年紀這么大的時候，就已經參加工作了。”我默默無言，不知道父親想說什么。父親從他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小紙盒，遞給我。我一看，竟然是一把電動剃須刀，我的心怦怦直跳。父親干咳了一下，不知怎么顯得不好意思，笑著說：“別弄壞了啊，這把剃須刀能買一袋糧食。”也許他也為兒子已經需要剃須刀感到不適應。接下來他開始嘮叨起來，一會兒說我已經是大人了，應該懂事了，一會兒說剃須刀很貴，必須好好用它。我一直覺得父親送我剃須刀就像一個成人禮，我不再為了胡子而煩惱，胡子的存在使我成長為一個男人。

日子過得很快，刮胡子已經成為我日常生活中不被注意的細節。那天，父親住院了。清晨，父親躺在病床上，下巴的胡子茬兒花白而堅硬。父親下意識地用手摸摸下巴，沒說什么。他是個愛干凈的人，每天都要把胡子刮得干干凈凈。我問父親：“你要刮胡子嗎？”他說：“不用了，呆兩天就要回家了。”我和父親說著話，可是他花白的胡子茬兒不知怎么刺痛著我的眼睛。我忽然想到，父親一輩子都是用那種最簡陋的剃須刀片刮胡子，而在多年之前，他竟然用一袋糧食的錢為我買了一把電動剃須刀。

那天，我給父親買了一把質量不錯的電動剃須刀。不知為什么，在遞給父親剃須刀的時候，就像多年之前他送我剃須刀，我們兩人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不知不覺，父親開始老了，他需要我為他買一把剃須刀，這一點，我們兩人都不愿意承認。

選自《每日新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