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自己的侏儒

人的身份，人的成敗，人的榮辱，有時是命中注定的。比如人的家庭、民族、國籍這都是命中的那個上帝的決策，比如有人一出生就是王子了，而我一出生就是個農民的孫子，但這還遭到了不少人的羨慕，因為他們是農民的兒子。

有人一出生就落戶在曼哈頓，我一出生就落戶到內蒙古科爾沁右翼前旗斯力很蘇木烏蘭嘎查。睜開眼睛一看，身邊有爹有娘，還有牛有羊，出門一瞧，遠處的山青，近處的山綠，院子里松開的是狗，拴著的是驢，人們喝的是牛奶，吃的是炒米。家里有兩本書，一本是《毛主席語錄》，一本是《毛澤東選集》。我10歲了才知道這世上還有幼兒園，15歲才見到拖拉機，18歲才知道我向往已久的天安門里邊原來是關皇帝的。

就這樣的見識與素質，最大的理想也無非是比爹再多放50只羊，比爺爺多放100只羊，長大了再討個婆娘。好在我有機會讀了幾年書，知道城里的暖氣比蒙古包里的牛糞火更溫暖，吃大米比吃炒米更順口，城里的姑娘比我們旗里的姑娘更風騷，從此我就沒了“扎根牧區”一輩子的志向。

但我無力改變命運，可我又不甘心一生走不出草原。

我的運氣終于與時代同步了，世道變了，上大學不用組織推薦了，考試就意味著你我他沒有尊卑貴賤了。我考上了，我終于“借機憑運”把自己提拔為城里人了。這本是命中注定的事，讓我憑運氣給竄改了。這一次竄改，我終身就受益了。

這讓我想起了當年唱的那首《中國少年先鋒隊之歌》：“準備好了嗎，時刻準備著。”準備什么呢？準備知識與力量，干什么呢？等待運氣的到來。運氣如季風，一年里總會有幾次的，一個人的一生不會沒有運氣，但運氣來時，你沒準備好，你就登不上走運的這趟車。

我中學時的語文老師常說的一句話是，耽誤你趕路的不是你腳下的那個坡兒，而是你鞋里的沙子。那個坡兒會阻礙所有的人，但你鞋里的那一粒沙子硌的卻是你自己。所以我們在遠行之前，都要做一番準備，這準備就包括先把你鞋里的沙子磕打干凈了，因為旅途的風景，容不得你打理完自己，再去挑三揀四。

當年我有幾大志向，其一，如果我有錢了，就買兩碗豆漿，喝一碗，倒一碗，如今看，還是實現了；其二，我也寫詩，要發在我們旗文化館的雜志上，如今看，這也不難了；其三，娶一個有點文化的老婆，讀我那多情的信時，不用找嘎查里的會計了。老婆確實很有文化，如今都會發短信了，但我還不會。可我也有文化，評職稱時，我發表的5000字論文，我竟然只抄了3000字，那2000多字都是我自己寫的，我總算沒有白讀一次大學吧。因為我們公司董事長的碩士論文，都是找槍手代寫的。我不懂事就長了這么大，就是因為抓住了運氣。

當然，我不是成功人士，我不能在廢墟上建起神祗，但我也不會是自己的侏儒，因為我把當初砌墻的活兒就看作是在蓋一座教堂了，所以我心里明亮。有陽光的心靈就常常能抓住匆匆閃過的機遇。

選自《鄭州日報》1月7日